五歲的兒子站在荷池邊，指著結了薄冰的池面哭得撕心裂肺。
「娘親，我要那朵蓮蓬！琬姨說用蓮子做的糕最好吃，爹爹也說要吃！你下去撿！」
臘月寒風刺骨，池水冰冷刺骨，我看著那朵枯敗的蓮蓬孤零零立在池中央，再看看兒子滿臉淚痕卻沒有半分心疼的眼神。
他哭得更大聲了，小腳使勁跺地：「你不去就是不疼我！琬姨說了，親娘要是真心疼孩子，什么都肯做！」
我忽然就笑了。
這句話，不是一個五歲孩子能說出來的。
我蹲下身，替他擦干眼淚，聲音很輕很平靜：「蓮蓬娘不會去撿，這條命娘也不會再糟踐了。你想跟爹爹和琬姨一起吃蓮子糕，娘不攔你，去吧?！?br>他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身后傳來腳步聲，是**領著那位琬姨，不知站了多久。
琬姨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越過他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這一次，我終于不再回頭了。
臘月二十七，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發疼。
我剛替婆母抄完一卷經，手指還僵著，裴望就沖進了院子。
他五歲，穿著新做的狐皮小襖，懷里抱著一只暖爐，臉被風吹得發紅。
他身后跟著兩個丫鬟，卻沒人敢攔。
“娘親，你快跟我來。”
我放下筆。
“去哪兒？”???????
他拽住我的袖子，力氣不小。
“荷池。”
我看了眼外頭。
天色灰白，池邊早結了薄冰。
“這么冷，去荷池做什么？”
裴望皺起眉。
“你來了就知道了?！?br>他像是怕我不肯，又補了一句。
“爹爹也要?！?br>這三個字，向來管用。
從前只要他說爹爹要，我再累也會去。
去廚房熬湯，去庫房取藥，去雪地里找他丟了的玉佩。
因為我總想著，裴硯舟忙于朝務，孩子小，家里總要有人低頭。
可那天，我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上累。
是心里那根撐了許久的線，已經繃到發疼。
我被裴望一路拽到荷池邊。
池面結著薄冰，冰下的水黑沉沉的。
池中央豎著一支枯敗的蓮蓬，被風吹得輕輕晃。
裴望抬手一指。???????
“娘親，我要那個。”
我看著他。
“蓮蓬？”
“嗯?！?br>“這么冷，池水不能下?！?br>裴望的小臉立刻沉下來。
“你下去撿?！?br>我沒說話。
他像是早等著我拒絕，眼圈一下紅了。
“娘親，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這話我聽過很多次。
他想要什么，我遲疑片刻，他便這樣問。
以前我怕他傷心，總會立刻妥協。
我蹲下來，替他攏了攏衣領。
“望兒，池水冷，娘會生病?！?br>他甩開我的手。
“生病就生病?！?br>我手停在半空。
他沒看見，或者看見了也不在意。
他盯著池中央那支蓮蓬，急得跺腳。???????
“琬姨說了，蓮子做糕最好吃?！?br>“爹爹也說想吃?！?br>“你去撿?！?br>風刮過來，我掌心一點點涼下去。
琬姨。
柳琬。
裴硯舟帶回府的遠房表妹。
三個月前，她以養病為名住進裴府。
兩個月前，她開始替裴望做糕點，講故事，陪他放紙鳶。
一個月前，裴望不再睡我屋里。
他說琬姨身上香，說琬姨笑起來好看，說娘親只會管他讀書。
我沒有爭。
我以為孩子小，貪新鮮。
我以為我忍一忍，他總會知道誰才是他娘。
可現在，他站在寒池邊，逼我下水，只為了給柳琬做一盤糕。
裴望見我不動，哭聲更大。
兩個丫鬟低著頭，誰也不敢開口。
他哭得臉通紅，小手攥成拳。
“你不去就是不疼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沒有害怕。
沒有心疼。
只有理直氣壯。
我忽然想起昨夜，他把我親手縫的護膝扔在地上。
他說太丑。
他說琬姨給他繡的竹葉才好看。
我當時還笑著撿起來，說等娘重新給你做。
現在想來，我真是可笑。
我問他。
“這話也是琬姨教你的？”
裴望哭聲一頓。
隨即又喊。
“不是！”
他到底年紀小，撒謊時眼睛會往旁邊飄。
我站直身子。
寒風從袖口鉆進去，我卻不覺得冷了。
“蓮蓬我不會撿?！?br>裴望愣住。
我聲音很平。
“你若想吃蓮子糕，可以讓你爹爹派會水的人去?！???????
“也可以等來年夏天?！?br>“但娘不會為了一朵枯蓮蓬跳進冰水里?！?br>裴望瞪大眼。
他像是從沒聽過我拒絕。
“你敢不聽我的？”
我看著他。
“我是**，不是你的奴婢?！?br>這句話出口，四周忽然靜了。
連風聲都像停了一瞬。
裴望的眼淚掛在臉上，沒再往下掉。
他怔怔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彎腰，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這一次，他沒有躲。
我輕聲說。
“你若更喜歡琬姨，想同她和你爹爹吃糕，娘不攔你?！?br>“去吧。”
他的嘴唇抖了抖。
“娘親?！?br>身后傳來腳步聲。
很輕。???????
可我聽出來了。
裴硯舟走路總是這樣，不急不緩，像所有人都該等他。
還有一道女子的笑聲，沒來得及收干凈。
我沒有回頭。
柳琬柔柔開口。
“姐姐，孩子不過嘴饞，你何必同他置氣？”
我看著池中央那支枯蓮蓬。
忽然笑了。
原來他們一直在。
原來這場寒池邊的哭鬧，不止是孩子任性。
我慢慢轉身。
裴硯舟站在廊下，披著玄色大氅，眉眼冷淡。
柳琬站在他身側，手里捧著一只暖爐，唇角還帶著沒散盡的笑。
裴望看見他們，立刻跑過去抱住柳琬的腿。
“琬姨，娘親不肯給我撿?！?br>柳琬低頭摟住他，看向我的眼神卻帶著一點得意。
裴硯舟皺眉。
“沈知微，你連孩子這點愿望都不肯成全了？”
我抬眼看他。
“那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