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歲以前，從來沒有做錯過選擇。
因為所有選擇，都有ai替我算好了。
每天早上七點零三分起床，七點零八分洗漱，七點十七分喝一百八十毫升溫水，早餐必須在七點二十五分開始。
雞蛋四十八克，牛奶二百毫升，碳水根據(jù)當天運動量上下浮動百分之八。
連我應(yīng)該和什么人交朋友，家里的兒童成長系統(tǒng)都會根據(jù)性格測試、學(xué)習(xí)水平和家庭**，給出一份詳細的匹配指數(shù)。
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好。
直到這個國慶，爸媽要出國半個月。
臨走前，媽媽把一本六十七頁的《顧知衡短期生活管理指南》鄭重交到外婆手里。
外婆戴上老花鏡，翻了兩頁。
當天晚上，她拿它墊了飯桌。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看見床頭電子鐘上的時間。
七點三十一。
比計劃晚了整整二十八分鐘。
我盯著那幾個鮮紅的數(shù)字，手腳一點點變涼。
“完了。”
外婆正在廚房煎雞蛋，聽見聲音，拿著鍋鏟探出半個腦袋。
“啥完了？”
我聲音都開始發(fā)抖。
“今天毀了。”
她拿著鍋鏟站在那里，愣了足足好幾秒，又回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現(xiàn)在才七點半。”
“你這一天咋這么不抗造？”
……
我叫顧知衡，今年八歲，是個女孩。
身高一米三六，體重二十九點七公斤，靜息心率七十二，過去一年平均睡眠時長九小時零六分鐘。
這些數(shù)據(jù)我全都記得。
媽媽說，了解自己的身體，是健康成長的第一步。
爸爸則告訴我，人很容易被情緒**，但是數(shù)據(jù)不會。
所以我家到處都是傳感器。
床墊記錄睡眠，手環(huán)記錄心率，餐桌上的電子秤記錄每天的營養(yǎng)攝入，書桌上的攝像頭會在我坐姿出現(xiàn)偏差時提醒我。
就連衛(wèi)生間里的鏡子，也能通過我的臉色判斷我昨晚的睡眠質(zhì)量。
六歲的時候，我有一天忽然不想練琴。
我問媽媽：“今天可以不練嗎？”
媽媽沒有說不可以。
她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把去年那份音樂能力測評調(diào)出來給我看。
“知衡，你的音樂敏感度在同齡兒童里排前百分之三點二。媽媽不是逼你練，只是不希望你以后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浪費了這么好的天賦。”
于是那天，我練了兩個小時。
七歲的時候，我又說自己不想?yún)⒓訆W數(shù)班。
爸爸同樣沒有生氣。他把平板推到我面前，上面是一條持續(xù)向上的綠色曲線。
“這是你過去十八個月的邏輯能力增長趨勢。如果現(xiàn)在停止系統(tǒng)訓(xùn)練，按照模型預(yù)測，到十二歲的時候，你和第一梯隊之間的差距會擴大百分之二十三。”
他說完，看著我問：“你確定要放棄嗎？”
我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
所以我選擇聽最優(yōu)方案。
因為最優(yōu)方案最安全。
爸媽也一直說，我是他們見過最讓人省心的孩子。
直到這個國慶，爸爸負責的項目要去德國做最終測試，媽媽又正好是項目的數(shù)據(jù)顧問，兩個人必須一起出國半個月。
他們原本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了專業(yè)兒童陪護，外婆知道以后，在視頻里罵了媽媽半個小時。
“我還沒死呢，你花那冤枉錢干啥？外孫女給我不就得了！”
媽媽**眉心，無奈地解釋：“媽，知衡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樣。她的生活模式已經(jīng)穩(wěn)定很多年了，突然更換照護方式，很容易引起焦慮。”
外婆坐在手機那頭嗑瓜子，聽完只回了三個字。
“那別換。”
媽媽沉默了兩秒，居然真的答應(yīng)了。
三天后，外婆拖著一個掉漆的紅色行李箱進了我家。
她今年***歲，燙著一頭小卷發(fā)，腳上踩著軟底布鞋，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箱橫倒在客廳里。
箱子打開，我才發(fā)現(xiàn)里面幾乎沒有她自己的換洗衣服。
兩包曬干的豆角，三斤自己腌的咸鴨蛋，還有一口黑乎乎的小鐵鍋，占了大半個箱子。
媽媽看著那口鍋，眼神都空了。
“媽，我們家有鍋。”
“你們那個鍋不好使。”
“哪里不好使？”
外婆理直氣壯地回答：“太高級，我不會開。”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到底沒跟她爭，只把那本六十七頁的照護指南遞過去。
外婆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瞇著眼看第一頁。
“七點零三起床？”
媽媽點頭：“對。”
“為啥不是七點？”
“根據(jù)知衡過去三年的自然蘇醒數(shù)據(jù)，七點零三分對她的睡眠周期干擾最小。”
外婆“哦”了一聲，又往下看。
“七點十七喝水？”
“嗯。”
“七點十八喝能咋？”
媽媽明顯卡了一下。
“理論上也不會怎么樣。”
外婆立刻合上手冊。
“那不就得了。”
我第一次看見媽媽被一句話問得沒接上來。
臨走前，她還是不放心，抱著我叮囑：“知衡，這段時間按照原計劃來。遇到任何不確定的事情，可以隨時問小啟。”
爸爸也摸了摸我的頭。
“小啟的權(quán)限我已經(jīng)全部開放，有問題讓它重新計算。”
小啟就是我的兒童成長AI。
我乖乖點頭：“好。”
外婆站在旁邊聽完，忍不住嘀咕：“孩子擱家呢，有事不問我，天**個鐵疙瘩干啥。”
媽媽欲言又止，到底還是和爸爸拖著行李離開了。
我原以為，這十五天不會出現(xiàn)任何問題。
結(jié)果第一天晚上，外婆就嫌餐桌有一條腿晃，蹲在下面找了半天硬紙板。
沒找到。
她一抬頭，看見媽媽留下的生活指南。
抽出來，折了兩折，往桌腿底下一塞。
桌子立刻不晃了。
我站在旁邊，大腦一片空白。
“外婆。”
“嗯？”
“那是我的生活指南。”
“我知道。”
“媽媽打印了兩份。”
外婆試著晃了晃桌子，滿意地點頭。
“那不正好？還有一份。”
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這句話究竟哪里不對。
那天晚上，我人生第一次沒有在睡前確認第二天的詳細日程。
然后第二天。
我睡到了七點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