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聽不懂人話。
小時候我說自己花生過敏,媽媽卻把花生碾碎混進菜里說:
“碾碎了就沒事了,你就是矯情。”
高中我說喜歡文科討厭理科,爸爸卻幫我填了理科志愿說:
“文科能有什么出路,聽我們的沒錯。”
大學畢業我說想留在城里工作,爸媽還是替我投了老家的簡歷說:
“外面多危險,女孩子老老實實待在家里才是正經。”
我能說清楚的事,在他們那里從來只有一種結局。
直到我和爸媽說我不想結婚,可他們卻背著我,幫我訂了婚,甚至婚期就在下月。
我崩潰地質問他們:
“我都說了不想結婚,為什么你們就是聽不懂!”
媽媽卻理直氣壯:
“我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做這些還不是都為了你好!”
為我好。
這么多年,我試過解釋、試過妥協、試過好好說話。
可她回我的,永遠都是這三個字。
既然這樣,我拿出手機,打開律師咨詢頁面:
“請幫我準備一份斷親協議。”
01
剛發完消息,爸媽就拿著一疊東西站在我面前。
婚慶套餐清單。彩禮明細。婚紗款式冊。
“你看看,這幾款適合你的身形,我和**昨晚選了三套,你最后定一套就行。”
媽媽坐在我床邊,語氣像在討論買菜。
我坐起來,把那幾樣東西從身上推開。
“媽,我不嫁。”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訂婚。我抗拒相親,抗拒婚姻,我不會嫁給任何人。”
房間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后媽**臉就變了。
“什么叫你不嫁!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往今來都是這個規矩!”
“我們幫你找的老實人家,家境安穩,父母都是本分的,你還要怎樣!”
“難道我們會害你嗎!”
爸爸站在門邊,沒有媽媽那么激動,但那種沉默讓更讓我難受。
他等媽媽說完,才開口:
“你知不知道,女孩子晚婚,在外面待著不回來,別人背后怎么說你?”
“現在親戚都已經知道了。男方那邊也打過招呼了。”
“你說不嫁就不嫁,你讓我和**怎么做人?”
聽著他們的話,我只覺得身心俱疲:
“這是我的人生,不是你們的臉面。”
“你的人生?”
爸爸冷笑了一聲。
“等你什么時候能養活自己,不靠我們,不靠家里,再說這種話。”
“可我現在有工作,有收入,我完全可以……”
我爭辯道。
“那又怎樣。”媽媽打斷我。
“彩禮已經收了。親戚都打過招呼了。這件事沒有反悔的余地。”
“你要是敢鬧,你就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我張了張嘴剛想說什么。
媽媽就從我床頭柜上拿走了我的手機。
又打開我的抽屜,翻出我的***和護照,一起攥進手里。
“先放我這兒保管。等你想清楚了再說。”
說罷,他們就一前一后出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看著緊閉的房門,我忽然就想起初中時候。
那時我十三歲,攢了半年零花錢,買了一塊素描板和一套顏料。
我喜歡畫畫,在這方面也很有天賦。
我以為我有機會走美術特長的路。
可某天放學回家后,我看到了樓下垃圾箱里我所有的畫畫工具。
我哭著回家問媽媽為什么。
她說:“畫畫是不務正業,浪費時間,讀書考學才是正經事。”
爸爸站在旁邊,從抽屜里翻出我攢的那疊畫稿當著我的面,一張一張撕掉。
他說:“這些東西有什么用?能當飯吃?”
我那時候就明白了。
我的喜歡,不算喜歡。
我的不要,不算不要。
我說的話,在他們那里,永遠只是有待糾正的錯誤。
我坐在房間里,看著茶幾上皺掉的婚慶清單。
忽然覺得,我其實一直停留在那個在哭聲里看著畫稿被撕碎的十三歲。
從回憶中抽離,我打開行李箱。
因為常年的習慣,我都會在行李箱里準備一個備用手機。
我拿出備用手機,給律師發去消息:
“我的斷親協議需要盡快,材料我發你。”
02
當天下午,我在房間里聽著外面的動靜。
鍋碗瓢盆,切菜聲,還有媽媽打電話的聲音,語氣比平時輕快了很多。
“對對對,今天來家里吃飯,我專門做了***……是啊,好事嘛,得熱鬧熱鬧……”
沒過一會兒,家里就來了一群親戚。
客廳里熱熱鬧鬧,媽媽端著菜來回穿梭。
“來來來,都坐,今天給大家報個喜。”
“我們家丫頭的婚事定了,男方家境好,人老實,日子以后有盼頭。”
舅媽先說話:
“哎呀好事!早就該定了,你們家丫頭都多大了,再拖下去都沒人要了。”
“可不是。”張阿姨接上。
“我們當年二十出頭就嫁了,現在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多好。”
桌上笑聲一片。
我坐在角落里,沒動筷子。
“我不愿意結婚。”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門婚事我不知情,我沒有同意過。”
我說完,桌上徹底安靜了。
媽媽臉上的表情僵住了,然后,她笑了。
“你們看,我就說她臉皮薄……”
她拍了拍我的手,語氣輕描淡寫。
“當著這么多長輩的面,害羞了。其實私下高興著呢,就是不好意思說。”
我把手抽回來。
“媽,我說的很清楚。”
“行了行了。”
她笑著轉向旁邊。
“小孩子嘛,不懂結婚的好處,等嫁了就知道香了。”
舅媽跟著點頭。
“可不是,我當年也抗拒,后來不一樣過得好好的?”
姑姑端起酒杯。
“丫頭,**媽都是為你好,聽話,好事。”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重申:
“我說的不是害羞。我說的是我不同意這門婚事,我沒有見過那個人,沒有……”
“夠了。”
爸爸的聲音從我旁邊壓下來。
桌上瞬間沒了聲音。
“她從小就這樣,有點小脾氣,愛鬧。”
他端起杯子。
“讓大家見笑了,喝酒。”
飯局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兩個小時里,我試過幾次開口。
每一次,媽媽都笑著替我解釋,“害羞臉皮薄鬧小脾氣孩子不懂事”。
每一次,爸爸都用沉默壓住我,偶爾補一句“不懂感恩辜負苦心”。
每一次,親戚們都順著他們說,“孩子還小以后就好了父母能害你嗎”。
我坐在那張桌子上,被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圍起來。
感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最后輕得好像真的只是“害羞”,只是“鬧脾氣”。
人散了之后,爸媽又把我關進了房間,這次他們鎖上了門。
媽媽在門縫里說:
“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再出來。”
聽著腳步聲走遠,我想起小時候那年我發燒到三十九度。
可吃完藥后卻越來越嚴重,醫生說我是頭孢過敏給我開了其他的藥。
爸媽連聲應和,我以為他們記住了。
可等我又一次發燒,媽媽從柜子里翻出頭孢,說藥店推薦的。
我當時哭著說,我真的過敏,我上次吃完是送急診的,媽你忘了嗎。
媽媽把藥片放進我手里,端來水杯。
“矯情什么,喝了睡一覺就好了。”
我被逼著吃了。
不到半小時,我開始嘔吐。
胃里什么都沒有,吐的都是膽汁,頭暈得站不起來,眼前發黑。
最后還是鄰居發現我倒在衛生間門口,把我爸媽喊來,送我去醫院的。
我以為經過這件事,他們會覺得自己錯了。
可我醒來他們的第一句話卻是:
“你看你,讓人家醫生操心,醫藥費又是一大筆。”
我盯著天花板。
什么都沒說。
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他們要的,是一個按照他們規劃好的軌道走下去的女兒。
那個女兒,最好沒有自己的喜好,沒有自己的判斷。
但我不是那個女兒。
從來不是。
03
被關進房間后的一周,我再也沒有反抗。
媽媽端來早飯,我吃了。
爸爸說婚期定在下周六,我點了頭。
媽媽說:“早該這樣,你看,想開了吧。”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上門。
舅媽帶著一盒喜糖,說:
“早聽說你乖,果然是懂事的孩子。”
鄰居張阿姨站在門口,拉著我的手:
“哎喲,安穩下來了,好女孩就該這樣。”
我對每個人都笑。
點頭,應聲,一句反駁都沒有。
他們走了之后,媽媽在廚房里跟爸爸說話,聲音沒刻意壓低:
“你看,還是要給她點顏色看看,服了吧。”
爸爸“嗯”了一聲。
婚紗試穿定在周三下午。
媽媽早上就開始催:
“快點,預約了三點,別遲到丟人。”
導購把幾套婚紗掛出來,媽媽站在旁邊,比我還積極。
她先指了一套:
“這個好,大氣,端莊,顯氣質。”
我看著那套裙子說:
“我不太喜歡這種款式,想看看簡潔一點的。”
媽媽臉色沒變,但語氣變了。
“你懂什么叫大氣?結婚不是平時穿衣服,花里胡哨的留著平時折騰,今天得體面。”
“別搞那些矯情樣子。”
她直接轉向導購:
“就這套。”
回來的路上,爸爸打來電話。
媽媽接的,邊走邊說:
“對,婚紗定了……她啊,沒問題,挺好……你說什么?哦,孩子的事啊……”
我走在她旁邊,聽見爸爸在電話那頭說:
“婚后讓她早點懷孕,年紀不小了。”
媽媽應了聲,轉過頭用一種通知的語氣跟我說:
“**說了,婚后不要再上班了,在家把身體養好,早點要個孩子,省得拖太久。”
我沒說話。
“反正你那個工作也沒什么前途。”
我點了個頭。
媽媽低頭看手機,沒注意我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待在房間里,把過去幾年留下的東西翻出來。
截圖。錄音。聊天記錄。
當年填志愿被爸爸直接改掉的截圖。
他們拿走我***的時間記錄,我逐條標注了日期。
還有律師上次問我要的,關于婚約的書面證據。
我整理了兩個多小時。
整理完,發給律師,附上一句話:
“材料齊了,按我們上次談的流程走。”
律師回:“收到,按計劃推進,大概需要七天。”
我把手機屏幕調暗,放到枕頭下面。
還有七天,七天后正好就是我的婚禮。
到時候,我要送給爸媽這份最大的驚喜。
距離婚禮還剩最后三天的時候。
媽**手機鬧鐘從早上七點就開始響,一個接一個。
每隔十五分鐘催我起床、梳洗、去試婚紗、確認嫁妝清單。
我都一一應下,仿佛就是那個聽從他們所有話的乖乖女兒。
那三天里,我練過敬酒詞。
媽媽在客廳給我念稿子:
“要說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要說以后會好好孝順,要說嫁進好人家是福氣,這些都要說,別忘了。”
我坐在沙發上,對著她復述了一遍。
她滿意地點頭:
“對,就這樣,聲音再大一點,別到時候上臺了縮起來。”
媽媽那幾天逢人就說。
買菜碰到熟人:
“我女兒啊,終于想通了,乖了,婚禮就在后天。”
打電話給親戚:
“我跟你說,當初那勁兒就是小孩子鬧脾氣,哄一哄,壓一壓,就好了。”
爸爸在飯桌上對我說:
“你現在想開了,是對的,我們當父母的,什么時候會害你。”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飯吃完。
“嗯。”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知道。
04
婚禮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把行李箱打開,最后檢查了一遍。
***,在。
律師給我的公函,在。
那份斷親法律**,今天下午剛打印的,一式三份,每一頁都有我的簽字,律師的蓋章。
我翻到最后一頁,確認了一遍,合上行李箱。
婚禮當天,我在鏡子前坐了很久。
化妝師幫我上了妝,口紅是媽媽選的正紅色,她說喜慶。
婚紗是那件高領的,袖口到手腕,裙擺壓住了地板。
我看著鏡子里那張臉。
妝很精致,頭發盤起來,耳垂上掛著媽媽替我選的金耳環,沉甸甸的。
宴會廳布置得很熱鬧。
紅色氣球從天花板垂下來,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鮮花,門口掛著大字**,全是喜字。
媽媽穿著一件棗紅色旗袍,爸爸穿著深藍西裝。
兩個人站在門口迎客,臉上都是笑,那種笑我從小就見過。
事情按他們的意思發展時,他們才會這樣笑。
我站在宴會廳里,配合攝影師擺了幾個姿勢,跟親戚合了影。
新郎站在不遠處,我偶爾看他一眼,他也看我,神情有些局促。
媽媽在我耳邊說了幾次:
“站直,別耷拉著,今天是喜事,笑一點。”
我笑了后,她滿意地轉開。
爸爸經過我身邊,低聲說:
“今天好好的,別鬧幺蛾子。”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儀式開始了。
司儀請父母上臺致辭。
媽媽先上去的,手里拿著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清了清嗓子。
她說,這孩子從小不省心,有主意,愛犟,當父母的操碎了心。
她說,我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為了她好,文科理科,留城還鄉。
甚至這樁婚事,沒有一件不是替她著想。
她說,父母看的路比孩子長,走的彎路比孩子多,父母的經驗就是孩子最好的人生指南。
她說,今天看到女兒站在這里,她是真的放心了。
她是真的高興,真的覺得這么多年的心血沒白費。
媽媽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臺下有人跟著鼻酸,有人小聲說“不容易”。
我站在臺上,聽著那段話,一個字一個字聽進去。
我想起這么多年的每一件事。
她聽不懂我的話,不是因為她不聰明,不是因為她沒文化。
是因為她根本沒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聽懂的人。
媽媽致辭完,低頭看我,眼里**淚,示意我走上前來,完成最后的宣誓環節。
全場安靜下來。
掌聲落了。
所有人都在等。
我站在話筒前,停了兩秒,環顧了一圈臺下那些臉。
然后我從婚紗內側的口袋里,拿出那疊文件。
我把它們展開,放在話筒前。
“在正式宣誓之前,我有一些話要說,也有一些東西,要當著所有人的面交代清楚。”
“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來完成這場婚禮的。”
“而是,來斷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