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北把最后三顆螺絲釘丟進鐵罐，數了數，一百二十七顆。
他躺回蒸汽浴室的長椅上，熱騰騰的白色霧氣包裹著全身，能聽到隔壁管道里水流撞擊鐵壁的悶響。這間浴室是他在這座蒸汽機械學院里最后的避風港，其他人要么在圖書館啃《蒸汽傳動原理》，要么在實訓車間打磨齒輪，只有他像個廢物一樣躺在霧氣里數螺絲釘。
“朱小北，你還在泡澡？”
門被推開一條縫，室友陳大雷探進半個腦袋，滿臉嫌棄地揮了揮手里的蒸汽濃度檢測儀，“明天就畢業考核了，你連初級的蒸汽核心傳動圖都沒畫完，真打算滾回老家修鍋爐？”
朱小北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修鍋爐怎么了？至少餓不死。”
“行，你**。”陳大雷砰地關上門，腳步聲漸遠，嘴里還嘟囔著，“也就林夜那小子爭氣，不然誰還記得你收養過他……”
蒸汽嘶嘶作響，朱小北盯著天花板上凝結的水珠，眼神有些空。
林夜。
三個月前在垃圾站撿到的流浪兒，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把自己省下來的食堂飯票全給了那孩子，又教他認蒸汽圖紙、擰螺栓、調校齒輪咬合度。那小子確實是塊料，兩個月就能獨立組裝蒸汽泵，一個月前更是在校園機械大賽上用一套“四連桿蒸汽關節”拿了新人獎。
可最近，林夜回工作室的次數越來越少。
朱小北坐起來，水珠順著后背往下淌。他去**室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推開浴室大門時，走廊里的冷風讓他打了個哆嗦。
工作室在學院東區第三層，門牌號304。
他掏出鑰匙**鎖孔，轉了兩圈，咔嗒一聲打開了。屋里很安靜，蒸汽管道里的壓力表指針穩穩停在綠**域，工具墻上的扳手、螺絲刀擺得整整齊齊——林夜那小子雖然冷淡，但收拾東西的習慣沒丟。
朱小北走到工作臺前，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空的。
他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手指觸到木質底板上的灰塵。抽屜里本該躺著一卷發黃的羊皮紙，那是他爺爺留下的蒸汽核心圖紙，上面畫著一種早已失傳的蒸汽壓縮回路結構，據說能讓核心能量轉化效率提升三倍以上。
朱小北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翻遍了所有抽屜，掀開工作臺上的圖紙堆，甚至蹲下身子找了桌底。沒有，什么都沒有。
那張圖紙，他只在林夜面前展開過三次。三次，都是在教那孩子理解高壓縮蒸汽的傳導原理。
“不可能……”朱小北咬了咬牙，腦子里閃過林夜最近的眼神變化——從最初的感激，到客氣，再到不耐煩，甚至有幾次他開口叫住林夜時，那孩子眼里閃過一絲莫名的焦躁。
正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
“林夜，你那個工作室也太寒酸了，趕明兒跟我去校董樓的實驗室看看，那才配得**的水平。”一個張揚的聲音說道。
“張少說笑了，地方小，夠用就行。”林夜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朱小北聽得出里面藏著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腳步聲停在304門口。
門被推開。
林夜站在門口，穿著學院定制的深藍色機械師制服，胸前別著“新人王”的徽章，右手邊站著校董的兒子張子昂——系著金鏈懷表，踩著一雙锃亮的銅頭皮靴。
三個人對視的那一秒，空氣像是凝固了。
林夜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鎮定：“北哥，你怎么在這兒？”
“這話該我問你。”朱小北盯著他，一字一頓，“抽屜里的圖紙，你拿了？”
林夜沒有立刻回答，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什么圖紙？你自己的東西不收拾好，別一出事就賴我。”
張子昂擋在林夜前面，皺著眉打量朱小北：“你就是那個整天泡蒸汽浴室的廢物？林夜現在是我的人，你別在這兒狗急跳墻栽贓陷害。”
朱小北沒理他，目光死死鎖在林夜臉上：“那圖紙是爺爺留下的，我只看你一個人看過。林夜，你現在把它還回來，我不追究。”
“我要是沒拿呢？”林夜的聲音冷了下來，后退半步，站到了張子昂身后，“北哥，你對我有恩，我認。但你不能因為我最近跟著張少做事就往我身上潑臟水。你那張破圖紙，值幾個錢？值得我偷？”
張子昂哈哈大笑，從懷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扔在桌上：“看見沒有？這是下周校董晚宴的邀請函，林夜是特邀嘉賓。你一個連畢業考核都未必能過的人，有什么資格跟我們叫板？”
朱小北握緊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看到林夜站在張子昂身邊，胸口那枚新人王徽章在走廊的蒸汽燈下閃著刺目的光。那光晃得他眼睛發酸，讓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孩子狼吞虎咽吃饅頭的樣子。
那會兒林夜吃完饅頭，眼巴巴看著他說：“北哥，我以后一定對你好。”
“北哥，”林夜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明天畢業考核，你要是實在過不了，回頭我幫你在張少手底下的工廠找個擰螺絲的活，一個月也有三十銀元。”
張子昂笑得更猖狂了，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嘖，你還真是善心大發。走了，我看見這廢物就倒胃口。”
兩個人轉身就走，皮鞋踏在走廊鐵板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朱小北站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張燙金邀請函，指尖微微發顫。
他彎腰撿起來，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校董蒸汽機甲技術展示會，特邀嘉賓：林夜。
機甲。
那小子要用自己教他的東西，站到校董面前，成為萬眾矚目的機械新星。
朱小北把邀請函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轉身走出工作室。他不自覺地走向學院后門的廢品**站，那是他偶爾喝悶酒的地方。
鐵架堆成小山，報廢的蒸汽管道像死蛇一樣盤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銹的混合氣味。
朱小北翻過鐵柵欄，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
轟！
他撞開一扇生銹的鐵門，摔進了一臺破舊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蒸汽挖掘機駕駛艙里。頭頂的頂棚哐當一聲合上，把他困在了里面。
“**……”
朱小北掙扎著想爬起來，手掌按在座椅上一個凸起的金屬板上。板面冰涼，刻著奇怪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齒輪圖騰。
就在他指尖觸及圖騰的瞬間，駕駛艙內的空氣一震，所有儀表盤同時亮起，紅光瘋狂閃爍。
一道冰冷刺骨的機械聲在他腦海里炸開：
“檢測到蒸汽血脈匹配成功……”
“反派培養系統綁定中……”
“歡迎回來，機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