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日出時分。
天光微明，內(nèi)城便被鑼鼓聲、嗩吶聲、吆喝聲掀醒了。
街面早被清得干干凈凈，只鋪著一條紅毯，直通東邊。
今日有大事……太寧帝最疼的長公主，要嫁人了。
圣上下詔大赦，****賀，黎庶同慶。
內(nèi)城家家戶戶門窗半開，人影晃動，踮腳張望。
“一晃眼，長公主都要出嫁了。”
“咱們大盛這位長公主，文章寫得亮，修為也扎得實。見過的人說，那相貌，真像畫里走下來的仙子。”
“怪就怪在這兒……她金枝玉葉，偏許給了個窮書生?！?br>窮書生。
這三字一出口，街角巷尾便靜了一瞬，接著是壓低了嗓門的嘆氣。
“可不是？皇上捧在手心的人，怎肯讓她嫁個沒功名的秀才？”
誰也想不通。
照理說，長公主該配鄰國太子，次也該是異姓王世子；再不濟(jì)，也是新科狀元。
誰料最后，竟落到了一個連名字都沒幾個人聽過的寒門子弟身上。
“那小子，祖墳冒青煙都不夠燒，得燒八回才夠格！”
不止百姓嘀咕，那些穿錦袍、佩玉帶的官家子弟，背過身去都咬牙。
娶了長公主，等于攥住了半朝權(quán)柄……這事擱誰夢里都不敢描。
“你們聽說沒有？皇上為啥點了這個頭？”
“我聽老輩人提過一嘴：早年圣上流落民間，遇過險……”
話沒說完，遠(yuǎn)處傳來震地的馬蹄聲與銅鑼聲。
一支上千人的迎親隊伍，從西邊碾了過來。
八抬金絲楠木轎，雕著蟠龍云紋，那是皇家獨用的圖樣；駿馬開道，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左右高喊，聲浪翻涌，直奔東向。
按規(guī)矩，先到駙馬府接人，再由他引隊入宮，迎長公主出門。
一刻鐘后，隊伍停在一座朱門高檐的宅子前。
“汐月府?！?br>專為長公主建的府邸，比其余幾位公主的府第都闊綽。
連禮部隨行的員外郎見了，都忍不住咂舌：“這福氣，真是燙手?！?br>大太監(jiān)上前，嗓音清亮，笑意堆滿臉：“吉時已到，請駙馬爺啟程，入宮迎親！”
語氣恭敬，眉眼彎著，生怕漏掉一分熱絡(luò)。
可門沒開。
他又喊一遍：“吉時已到，請駙馬爺啟程，入宮迎親！”
“吱呀……”
厚重的紅木門開了條縫，出來的是個仆役，額角沁汗，手直發(fā)抖。
“駙馬爺……還沒出來。”
“什么？”太監(jiān)臉一繃，“誤了時辰，誰擔(dān)得起？”
“公公……”仆役嗓子發(fā)干，“昨兒夜里起，他就把自己關(guān)屋里，誰敲都不應(yīng)?！?br>太監(jiān)眉頭剛擰緊，后頭忽然炸出一陣響動……摔碗、推桌、人嚷成一片。
仆役猛地拔高嗓子：“不好了！駙馬爺瘋了！”
話音未落，一個青年撞開門沖了出來。
頭發(fā)散亂，衣襟扯開半邊，臉上卻還看得出清俊輪廓。只是眼神空茫茫的，嘴唇不停翕動，反復(fù)念著一句話：
“我要出家……我要出家！”
滿場啞然。
大喜之日喊出家，不是瘋了是什么？
老太監(jiān)幾步搶上前，壓著嗓子勸：“駙馬爺，您醒醒神！時辰到了，耽擱不得啊！”
皇家婚事，差半刻都是塌天的事。
可李修恩像聽不見，只把那句“我要出家”翻來覆去嚼，一遍比一遍響。
眾人面面相覷。
眼看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怎么臨門一腳，倒要削發(fā)當(dāng)和尚？
莫非跟范進(jìn)似的，喜極而癲？
禮部官員仰頭看了眼日頭，急得直搓手：“公公，眼下怎么弄？”
老太監(jiān)在宮里熬了三十年，眼皮都沒眨一下：“你們先穩(wěn)住人，我即刻回宮請旨。記牢了……這事，誰也不許往外漏一句！”
若叫外頭知道駙馬當(dāng)街失魂，皇家顏面往哪兒擱？
七八個壯仆撲上去想架人。
誰知這文弱書生胳膊一掄，竟***漢子甩得滾出三步遠(yuǎn)，轉(zhuǎn)身就往大門外沖！
“攔住他！”太監(jiān)吼破了音。
晚了。
李修恩沖上街心，仰起脖子，對著整條長街，嘶聲喊出一句：
“我要出家……！”
這一聲，傳遍京城。
“咔嚓……”
頭頂炸開一道驚雷，震得人耳膜發(fā)顫。
京師正上方，浮起團(tuán)團(tuán)金云，云中隱隱有龍吟回蕩。
異象持續(xù)了一刻鐘，才緩緩散去。
滿城百姓呆立原地，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老太監(jiān)最先回過神，一拍大腿：“糟了！駙馬不見了！”
街面上早沒了人影，連片衣角都沒留下。
……人是趁那會兒跑的。
次日清晨，消息就傳開了：
駙馬在迎娶長公主當(dāng)日，當(dāng)眾瘋癲，嘶吼著“我要出家”，轉(zhuǎn)眼沒了蹤跡。
天子震怒。
……
沁水殿。
長公主居所。
按大盛皇室舊例，公主出嫁前皆住宮中，殿名帶“殿”字。
今日的沁水殿不同往常，紅綢高掛，燈籠密布，處處透著喜氣。
諸事齊備，只等那位新科駙馬走完禮制，來殿中親迎長公主。
閨房內(nèi)。
女子一身火紅翟衣，云錦織就，鳳頭百靈鳥繡得活靈活現(xiàn)；裙擺垂地，由兩名侍女托著；鳳冠垂珠輕晃，襯得她身姿挺秀，氣度沉靜。
可那張毫無瑕疵的臉上，并無新嫁娘該有的羞意或歡喜，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鏡，波瀾不興。
縱是紅妝灼灼，也掩不住那份疏離冷意，恍若云外之人。
“殿下真美。”
一名侍女忍不住嘆道：“說是大盛第一美人，也不算夸?！?br>“可不是?！绷硪蝗私釉?，“誰想到，咱們殿下最后許給了個窮書生？”
話音剛落，她猛然噤聲，撲通跪下，抬手就扇自己耳光：“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皇室的事，哪輪得到她置喙。
汐月公主卻沒責(zé)備，只微微抬起下頜，望向窗外，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什么時辰了？”
按理，駙馬早該踏進(jìn)沁水殿門檻了。
她見過他兩面。
談不上討厭，也絕無親近之意。
不是她挑剔，而是堂堂一國長公主，怎好許給一個尚未授官、連功名都未實授的秀才？
父皇既已定下，她便不言，亦不怨。
“殿下！出事了！”
一名婢女跌進(jìn)門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駙馬……他……剃度出家了！”
“什么？”
汐月眼底那泓靜水，驟然裂開一道漣漪。
……
夜深，荒野，破廟。
李修恩癱坐在地，衣衫撕裂，頭發(fā)亂如枯草，胸口劇烈起伏。
“子時還差一刻……總算趕上了。”
一天前，他穿進(jìn)這大盛朝，成了欽點駙馬。
本以為自此錦衣玉食，誰知剛?cè)攵捶壳耙?，就被告知：此世妖祟橫行，有人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