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好疼。
腐肉、濕泥、尸臭混在一起，鉆進鼻腔。
她趴在死人堆里，臉貼著一截不知道是誰的胳膊，冰涼僵硬。
原身的記憶碎片像針一樣扎進來。
蘇府抄家那日，父親蘇懷遠被就地**，血濺三尺。
母親一根白綾懸在梁上。
蘇家男丁全部問斬。
全府女眷被判流放三千里，而她，蘇家僅存的女兒蘇小小，未至刑地便病死在途中，尸身被草草拋入亂葬崗。
而現代的蘇小小，本是四星級酒店里掌勺的大廚。
“我的運氣真是不錯，死了還能趕上魂穿這好事，上天待我不薄啊！”
在這時，前身的執念洶涌而來，帶著濃烈的恨意和冤屈。
父親蒙冤，**他的奏章是偽造的，證據鏈是捏造的，背后是誰指使，原身不知道，但這筆血債必須清算。
“安息吧，安息吧，祖宗，我得先活著才能幫你報仇啊！”
她用盡力氣從尸堆里爬出來，身上那件囚衣破得不成樣子，露出底下青青紫紫的傷痕，左腳踝腫得像個饅頭，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
蘇小小撿起一塊帶尖的石頭握在手里，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往山道方向挪。
原身記憶里這座山叫青烏嶺，翻過嶺去是平陽府地界，但以她現在的狀態，走不出五里就得交代在路上。
就在這時，林子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撥動灌木的聲響。
蘇小小立刻靠住一棵樹，攥緊石頭，身體弓起來。
三個男人。
從灌木叢里鉆出來，衣衫襤褸，滿身泥垢，一看就是逃難流民。
為首的獐頭鼠目，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胸口，又掃到腿。
"喲，"他搓了搓手，"這亂葬崗還能撿到這么水靈的丫頭？老天開眼啊。"
另外兩個嘿嘿笑著圍上來。一個**巴掌說"大哥你先"，另一個已經在解褲腰上的草繩。
這副身子十六歲，瘦得像根柴火棍，對面三個成年男人。正面沖突必死無疑。
蘇小小后退一步，背抵上樹干。
她攥緊石頭，正要反擊。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山道旁的樹冠里落下來。
那人連停都沒停，反手一刀，刀背磕在解褲腰那流民的后頸上。
那流民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下去。
第二刀橫拍，正中搓巴掌那人的面門，鼻血飛濺，人仰面栽倒。
為首的**剛摸到腰間的柴刀，一只靴子已經踩上他的手腕。
那人的動作極快，刀鋒一轉，抵住流民的咽喉，薄薄一道血線滲出來。
"滾。"
那**癱在地上，手抖得連柴刀都攥不住。
他連滾帶爬地往后縮，拽起兩個同伙，跌跌撞撞鉆進林子，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深處。
蘇小小靠在樹干上，攥著石頭的手指還沒松開。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發麻。
那人轉過身來。
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窄，薄唇緊抿，下頜線條鋒利得像刀削。
一雙眼睛黑沉沉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往下挪，掃過囚衣碎布下她滿身的青紫傷痕。
蘇小小張了張嘴："謝..."
話沒說完，那人收了刀，往前一步，彎腰，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攔腰抄了起來。
"哎！"
她整個人懸空，眼前天旋地轉。
下一秒就被橫著擱上馬背。
"你干什么！"她蹬腿，腳踝疼得倒抽涼氣。
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當我的壓寨夫人，如何？"
蘇小小愣了一拍。
"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策馬狂奔。
風灌滿了她耳朵。
蘇小小攥著馬鬃毛，顛得胃都要吐出來。
身后那人的手臂扣在她腰上，她咬著后槽牙，速度快到她臉都快被風吹變形。
剛從狼窩出來，這是又進了**窩？
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啊！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穿過一片密密匝匝的橡樹林，視野驟然開闊。一座依山而建、用粗木和碎石壘成的寨墻出現在眼前。
"大哥回來了！"
寨門口兩個持刀的漢子迎上來，看清馬背上還橫著一個人，眼睛都瞪大了："喲，大哥，還撿了個小丫頭？長得倒俊！"
沈澈翻身下馬，伸手把她從馬背上拎下來。
腳踝著地的一瞬他卸了力，讓她沒加重傷處，但蘇小小還是疼得眼前一黑。
她站穩，余光掃視四周。
寨子不大，約莫三四十間屋子錯落分布，土墻木頂居多，少數幾間用石頭砌成。
三四十間土墻木頂的屋子散落在山谷里。
空地上幾個婦人正圍著一口大鍋熬粥，幾個半大孩子在追一只瘸腿的蘆花雞，咯咯的笑聲在暮色里散開。
寨墻東北角靠著山壁的位置，似乎有人在開鑿什么，地上堆著碎石和泥土。
貧窮，但有序。
比她預想中好一點。
扭頭看向沈澈的背影。
那人已經邁步往寨子里走了，黑色短褐，腰間短刀隨步伐一晃一晃，背影高大沉默。
"跟上。"他頭也沒回，"別想著跑。
這山里夜里冷死人，你跑不出三里就得凍死。"
蘇小小拖著腫腳一瘸一拐跟上去。
沈澈的屋在寨子最深處，石頭壘成，坐北朝南。
推門進去，里外三間——外間灶臺陶罐，中間待客矮桌木墩，里間半舊布簾擋著看不清。
蘇小小被擱在矮桌前坐下，她把腫腳架在另一個木墩上，搓了搓手，醞釀措辭。
"那個，寨...寨主？"
"沈澈。"
"沈寨主。你看啊，"她攤開手，真誠地指了指自己，"我現在這狀態，又臟又臭，還是個沒長開的黃毛丫頭，你那么英俊瀟灑，年紀輕輕，又是個…呃…占山為王的英雄人物，想要什么樣的壓寨夫人沒有？"
沈澈靠在門框邊，抱著臂看她，沒說話。
"所以你看這樣行不行，"蘇小小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留在你這兒，給你當個廚娘，如何？我別的不行——"
"你會做飯？"沈澈打斷她。
他上下打量她一圈，眼神里的懷疑不加掩飾。
"會。"蘇小小斬釘截鐵。
"呵，就你。"
蘇小小平生最恨別人懷疑她的專業素養，好歹也是現代四星酒店大廚，手藝怎么說也算得上是特一級的了。
蘇小小正要開口反擊。
"大哥！我們回來了！"
門簾一掀，兩個壯漢裹著一陣山風沖進來，背上各挎一個竹筐，筐里……蘇小小探頭瞄了一眼。
幾捆蔫了吧唧的野菜，還帶著泥。
領頭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絡腮胡子快把臉擋完了，一雙銅鈴似的眼睛先掃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她身上，張口就來：
"喲！大哥，哪來的小丫頭？搶來的童養媳？長得倒——"
話沒說完，他就看清了蘇小小身上的囚衣碎布和滿身青紫，嘴一咧，改成嬉皮笑臉："大哥你可以啊，口味夠重的！"
蘇小小：？
不是，兄弟。
你們不是**嗎？
占山為王、攔路**、**放火的那種**？
怎么背個筐子回來，里頭就幾把野菜？這混得也忒慘了！
"薛義，帶她下去找趙大娘，換兩身衣裳，再提桶熱水。"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到蘇小小身上，鼻子皺了皺，"都臭了。"
蘇小小低頭聞了聞自己。
得。
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能香才有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蘇小小把到嘴邊的懟人話咽回去，默默跟著那個叫薛義的絡腮胡往外走。
薛義一邊帶路一邊捏著鼻子繞著她走，嘴里嘀嘀咕咕："臭臭臭，離我遠點啊小丫頭..."
一路穿過寨子，她終于把這個安平寨看了個清楚。
這寨子…怎么說呢。
你要是說它是**窩吧，它窮得不像。
你要是說它是貧民窟吧，它又比貧民窟多了幾把刀。
三四十間屋子散落在山谷里，土墻的、泥坯的、木頭的，甚至有兩間直接用大石頭壘的，像是小孩搭積木，東一坨西一坨，完全沒有規劃可言。
再看路過的寨民，穿什么的都有——補丁摞補丁的短褐、磨得只剩半截袖子的褂子，甚至有個大漢光著膀子，胸口貼著兩塊膏藥，也不知道是治傷還是治風濕。
一個個面有菜色，嘴角發白，明顯是長期營養不良。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那是普通巧婦。
她蘇小小，最擅長的就是沒米，也能給你做出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