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冠那日，母親命人抬來三只木匣。

大哥拿走削鐵如泥的寶劍。

小弟搶了價值千金的端硯。

我剛想拿起剩下的玉佩，母親卻隨手塞給小弟做了添頭，只丟給我一張裂了弦的舊弓。

「你又不通武藝，用什么都一樣。」

后來沈家上門議親。

沈清瑤只是個獲罪武將的遺孤，大哥嫌她家道中落，小弟更怕受她牽連。

母親便將我的庚帖送了過去。

誰知不過半年，沈家沉冤昭雪。

沈清瑤更憑一場宮變救駕有功，被陛下親封縣主，其父舊部也盡數歸還。

母親立刻偷換庚帖，要讓小弟迎娶沈清瑤。

又替我定下一門親事。

對方是個年過四十、死過兩任丈夫的富商遺孀。

「你弟弟自幼金貴，只有縣主才配得上他。」

「你向來懂事，娶誰不是娶？」

我第一次違抗母親。

寧可自逐宗族，也要拿回自己的婚書。

可成婚后，沈清瑤卻認定我貪圖權勢，連親弟弟的姻緣都要強搶。

后來邊關告急，我替她押送糧草，卻在途中遭遇伏兵，身中數箭。

我咽氣時，她仍在外院安慰小弟床前，低聲安慰：

「若他當初肯退一步，你又何至于*跎至今，終身未娶？」

重回母親逼我退婚這日。

我當著全族的面折斷那張舊弓，將婚書扔進小弟懷里。

隨后轉身揭下**征召先鋒營死士的告示。

「我已無牽無掛，愿隨大軍出征，生死自負。」

......

負責登記的軍醫官抬起頭。

“隨軍去西南，少則三年。”

“沿途有疫病，也有戰亂。刀劍不長眼，隨時會死人。”

“你想清楚了？”

我蘸了墨，在名冊上按下指印。

“想清楚了。”

阿娘一把奪過名冊。

“他連雞都不敢殺，做什么隨軍醫士？”

軍醫官皺眉。

“名冊已經落印。三日后卯時，太醫院別署報到。”

“無故不去，按欺瞞官署、逃避軍令論處。”

阿**手僵住了。

她轉頭瞪我。

“蘇明昭，你非要把事情鬧這么大？”

“就為了不把沈清瑤讓給你弟弟？”

小弟蘇云舟攥著婚書，眼淚說來就來。

“二哥，我沒想搶。”

“我只是......只是喜歡清瑤。”

他把婚書往我面前遞。

“你若舍不得，我還你就是。”

手卻捏得死緊。

我沒有接。

“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

阿娘氣得胸口起伏。

“你聽聽這是什么話！”

“云舟心軟，不愿占你的便宜。你倒好，陰陽怪氣給誰看？”

大哥蘇清遠也皺起眉。

“明昭，阿娘不過替你重新說了門親。”

“錢夫人家財萬貫。你入贅過去，一輩子吃穿不愁。”

“云舟身子弱，受不了委屈。沈姑娘如今貴為縣主，他與沈姑娘正相配。”

我笑了。

“錢夫人四十六。”

“前頭死過兩個丈夫。”

“她的長子，還比我大兩歲。”

大哥臉色微僵。

“外頭那些閑話，未必是真的。”

“那你入贅。”

他頓時不說話了。

阿娘猛地拍桌。

“你怎么跟你大哥說話的？”

“他和永寧侯府的嫡女有婚約，能一樣嗎？”

我點點頭。

“大哥有侯府千金，小弟有縣主。”

“我去西南，也很公平。”

“公平？”

阿娘像聽見了什么笑話。

“都是一家人，算這么清楚做什么？”

“你從小就懂事，怎么越大越自私？”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清瑤穿著新制的緋色武官袍走了進來。

小弟慌忙將婚書藏到身后。

她卻已經看見了。

沈清瑤看向我，眉頭緊鎖。

“聽說你要隨軍離京？”

“是。”

“因為換親？”

“與你無關。”

她的臉色冷下來。

“明昭，婚約是父母之命。”

“你若不愿退，我不會逼你。”

小弟的眼淚一下砸了下來。

“清瑤，你別這么說。”

“二哥會以為，是我逼你的。”

沈清瑤立刻放緩語氣。

“別哭。”

她再看我時，目光里多了責備。

“云舟已經夠難受了。”

“你既把婚書給他，又轉頭報名隨軍，不就是想讓所有人覺得，他搶了你的姻緣？”

阿娘忙道：

“他就是氣不過。”

“從**是這樣。嘴上說不要，真給了別人，又要鬧。”

原來不管我退不退，錯的都是我。

我從小就該讓。

讓了，還得笑著說自己不疼。

我解下腰間的訂親玉佩，放到婚書上。

“沈清瑤。”

“從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

“你也不必勉強嫁我。”

她盯著玉佩，半晌沒動。

“你會后悔。”

前世，她也這樣說。

后來我確實后悔了。

后悔拼命拿回婚書。

后悔把一輩子，耗在一個從未信過我的人身上。

前世邊關告急。

我替她押送糧草，途中遭遇伏兵，身中數箭。

我咽氣時，她還守在小弟床前，低聲安慰：

“若他當初肯退一步，你又何至于*跎至今，終身未娶？”

重活一世，我不會再爭了。

我轉身收起官署發下的木牌。

“三日后我就走。”

“這一次，誰后悔都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