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四面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審訊室里，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的光。
秦鋒穿著一身作訓服，安靜地坐在鐵椅子上。
他的臉頰上還有一道沒愈合的口子，嘴唇干裂，胡茬也冒了出來，整個人看著很憔悴。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勢卻像是一桿槍，后背挺得筆直，沒見半點彎曲。
走廊外傳來一陣沉重而密集的腳步聲。
“哐當”一聲，緊閉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七八個軍官大步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上校，臉色鐵青。
跟在他身后的幾個軍官，肩膀上最差的也是兩杠一星的少校。
這群人進來后，各自拉開椅子坐下。
整個屋子里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坐在中間的一名中校負責主審。
他翻開手里的文件夾，冷冰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盯在秦鋒臉上，毫不客氣地質問：“秦鋒，誰給你的膽子下令越境開槍的？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秦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過了好半天，他才張開干裂的嘴唇，吐出兩個字：“報仇。”
“報仇？”
中校聽到這兩個字，火氣一下就冒了上來，聲音提高了八度：“你當這里是梁山泊嗎？還報仇！你知不知道你越過了邊境線？你知不知道你殺了已經舉手投降的武裝分子？法律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個屁？你覺得只有你能維護正義是不是！”
面對中校的連番怒吼，秦鋒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干脆閉上了嘴。
旁邊另一名負責紀律的中校干咳了一聲，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話里的分量卻一點沒輕：“秦鋒，你是個聰明人。軍校高材生，下連隊兩年就提了少尉排長。可是你這次闖的禍太大了。因為你的一道命令，跟著你越境開槍的那些新兵、老兵，全都要背上嚴重警告處分。等他們當兵的年限一到，全得扒了這身皮滾回老家。”
他盯著秦鋒的眼睛，繼續說道：“至于你，你是主官！帶頭越境，帶頭殺俘。你會被直接開除軍籍，送上**法庭，下半輩子就在**監獄里蹲著吧。”
“我就問你一句，為了那幾個毒販雇傭兵，把你自己的大好前途砸了，把手底下兄弟們的前途砸了，你后悔嗎？”
秦鋒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聲音有些沙啞：“命令是我一個人下的。槍，也是我帶頭開的。他們只是兵，兵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一切后果我秦鋒一個人扛，槍斃我都行。希望上面查清楚，別為難我手底下的兄弟。”
“放屁！”
坐在最前面的上校終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秦鋒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扛？你拿什么扛！秦鋒你個小***，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你就是一個小小的少尉！這么大的婁子，別說是你，老子這個團長都扛不住！”
秦鋒看著暴怒的上校，嘴角反倒扯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團長，軍醫說了，您血壓高，別動氣。”
“你……”上校團長看著秦鋒這張臉，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里卻閃過一絲***。他把到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坐回椅子上。
就在這時候，一直坐在最邊緣位置、始終沒有開口的一名少校突然說話了。
“如果現在時間倒流，再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還會下這道命令嗎？”
這名少校戴著墨鏡，即便在光線不好的審訊室里也沒摘下來。
他身上透著一股很危險的氣息，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狼，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秦鋒轉頭對上少校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
他直視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道：“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這輩子從來不相信什么如果。再來一百次，我還是會弄死那幫**。”
啪！
最開始問話的那名中校猛地合上文件夾，直接站了起來。
“張團長，我看這事沒必要再審了。秦鋒態度惡劣，毫無悔改之心。抗命越境，擅**俘，全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我會拿著這份筆錄如實向軍區匯報。怎么判，讓**法庭來決定吧。告辭！”
說完，這名中校連看都不看秦鋒一眼，轉身就朝鐵門外走去。
“老李，李干事，你等等……”上校團長急得趕緊站起來想攔人。
但那中校走得極快，幾步就跨出了門外。
旁邊另一名紀律干事嘆了口氣，也站起身來，看著上校說道：“張團長，你也別急，我去勸勸他。不過……你手底下這個排長，骨頭實在是太硬了。他自己非要找死，就算我們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幫不上忙。這是鐵律，誰也碰不得。你還是好好勸勸他吧，我們先走一步。”
隨著這名干事離開，剩下的幾個軍官也相繼走出了審訊室。
沒多大功夫，原本擁擠的審訊室里，就只剩下了上校團長、那個戴墨鏡的少校，還有被銬在椅子上的秦鋒。
“秦鋒！”
上校團長咬著牙，繞過桌子直接走到秦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吼道：“你是不是****了！你是不是真覺得蹲監獄很好玩？你服個軟能死嗎！你只要說你是當時氣昏了頭，說你判斷失誤以為敵人還要開槍，老子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能把你保下來！你現在這樣，老子TM想幫都幫不了！”
“團長……”秦鋒任由團長揪著自己的領子，苦笑了一聲。
“我什么脾氣您最清楚。服軟有用嗎？事實就是我殺了他們。就算不坐牢，我這身軍裝也肯定保不住了。既然遲早要脫，我寧愿硬著骨頭脫。”
“我不后悔。那幫毒販雇傭兵，他們該死！”
秦鋒說著，眼前的畫面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三天前的中情線界碑旁。
那是他帶兵以來最慘烈的一天。
毒販雇傭兵極其狡猾，在界碑我方一側設下埋伏。
交火中，剛滿十九歲的新兵虎子為了掩護他，被對方一槍打穿了脖子。
更可恨的是，那幫雇傭兵打完之后，直接退到了界碑另一側的境外。
他們仗著夏***不能越境開槍的鐵律，站在境外沖著秦鋒他們豎中指，肆無忌憚地嘲笑。
虎子就在秦鋒的懷里，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手死死抓著秦鋒的袖子，連一句話都沒留下來就咽氣了。
那一刻，秦鋒的眼睛徹底紅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肩膀上的列兵軍銜，大喊了一聲“摘軍銜，跟我過界，弄死他們！”。整個排的兄弟紅著眼，跟著他沖過了界碑，把那幾個以為有免死**的雇傭兵按在泥地里，一槍一個，全給斃了。
正如他說的，不管重來多少次，只要看到虎子死在自己面前，看到那幫雜碎挑釁，他都會開槍。
哪怕代價是脫下這身他視若生命的軍裝。
哪怕代價是去把牢底坐穿。
“你……你簡直是個不可救藥的蠢貨！”
上校團長狠狠松開手，氣得轉過身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衛兵！衛兵！把他給我押回禁閉室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給他送飯，**這個***！”
門外一直站崗的兩名持槍戰士立刻跑了進來。他們看向秦鋒的眼神里沒有鄙夷，反而透著深深的敬重。
“秦排長，得罪了，跟我們走吧。”一名戰士小聲說道。
“好。”
秦鋒慢慢從鐵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把作訓服的下擺扯平整。他邁開腿，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走到團長身邊的時候，秦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團長，我進去了以后，拜托您件事。幫我把虎子的骨灰盒送回老家，幫我跟**媽磕個頭，說句對不起。是我這個當排長的沒用，沒能把他們兒子活著帶回來。”
“滾！給老子滾！！！”
上校團長猛地一揮手，把臉別到墻角，背對著秦鋒發出一聲咆哮。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秦鋒看到自己已經通紅、蓄滿淚水的眼眶。
秦鋒笑了笑，沒再說什么，跟著衛兵走出了審訊室。他知道，團長這聲“滾”，就是答應了。
虎子，排長不能親自去送你了。
**監獄，那地方不好進啊。回頭等排長坐完牢出來，再去你墳頭陪你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