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是被疼醒的。
不,準確地說,她是被硌醒的。有什么東西硬邦邦地抵著她的后腰,疼得她直抽氣。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觸到的是一片濕漉漉的、帶著血腥氣的冰涼。
血。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放大的男人的臉。
那張臉生得很好看——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可惜此刻血色全無,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嘴角還掛著一道蜿蜒的血跡,隨著他胸膛的起伏,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著血泡泡。
蘇念安愣了整整三秒。
第一秒,她意識到自己穿越了。腦海中涌入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萬蟲谷、圣女、六皇子、崖底、滿天火紅的箭雨——全都不是她的,卻又分明長在她腦子里。
第二秒,她意識到自己坐在什么地方。
準確地說,她是坐在一個男人的小腹上。更準確地說,她的臀部正不偏不倚地壓在他大腿上處——
“死女人……”
一聲氣若游絲的咒罵從身下傳來,帶著肺里嗆血的呼嚕聲。
蘇念安低頭,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雙眼睛漆黑如墨,此刻正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屈辱。
一個殺手,被一個女人拿P股砸了,還是一個愚蠢的,跟他斗的兩敗俱傷的女人,大概是他職業生涯的奇恥大辱。
“噗……給我……”
冷刃寒一張嘴,一口血沫子噴出來,濺了蘇念安一身。
“……噗……起開……”
他說完這四個字,腦袋一歪,又吐出一口黑血。那血的顏色暗得發紫,一看就是中了毒。而他的臉更白了,白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
蘇念安終于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
然而她忘了這具身體同樣失血過多。
雙腿剛撐起一半,兩眼一黑,她整個人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冷刃寒的身體猛地弓起,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節。雖然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蘇念安從口型判斷出,大概率不是什么文明用語。
“對不起對不起!你說啥?我沒聽清!”
蘇念安慌張地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的嘴。
冷刃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在她耳邊吐出一句完整的臟話。
蘇念安沉默了。
“……嗯,罵得真臟,下次別罵了。”她小聲嘟囔著,臉上有點發燙,“不就是不小心壓了嘛,至于——”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冷刃寒的眼角,有一道晶瑩的東西正緩緩滑落。
那是一個殺手的眼淚。
“……”
蘇念安頓時覺得自己****。
“好好好我起來我馬上起來!”她連滾帶爬地翻身而下,手腳并用地從他身上挪開。
然而她的雙腳剛離開冷刃寒的身體,一股肉眼可見的寒氣就從他體內猛地炸開。
寒氣貼著地面四散,所過之處,花草瞬間枯萎發黑,連泥土都覆上了一層薄霜。蘇念安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寒氣已經滑過她的腳踝——
劇痛。
像是有千萬根冰針同時扎進骨頭縫里,疼得她眼前一黑。
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她一個飛撲,又重重地摔回了冷刃寒身上。
寒氣驟散。疼痛消失。
蘇念安:“……”
她不信邪。
站起。
寒氣散開。
坐回。
寒氣消散。
站起。
寒氣散開。
坐回。
寒氣消散。
站起,寒氣散開,坐回,寒氣消失。站起,寒氣散開,坐回,寒氣消失——
“你***——”蘇念安一巴掌甩在冷刃寒臉上,“是不是在吃老娘豆腐啊?!”
冷刃寒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整個人沒有半點反應。
蘇念安僵住了。
“……喂。”
沒有回應。
她低頭去看他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睛已經翻成了死魚白,嘴角的血沫子也變成了暗紅色的血塊。他身體里那股暴走的寒氣雖然被她壓住了,但五竅之中開始有隱隱的紅光溢出,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他體內瘋狂地沖撞,隨時都要破體而出。
“喂喂喂你撐著點啊!別死啊!”蘇念安慌了,拍著他的臉,“你死了我怎么辦啊?我可不想用這么羞恥的姿勢待到死啊**!”
沒有反應。
紅光越來越盛。
蘇念安的聲音開始發抖:“喂,你別死……告訴我怎么救你啊!”
話音剛落,腦海深處忽然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一個名字憑空浮現,像是一直沉睡在記憶的最底層,被她的恐懼和焦急喚醒。
蘇念安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曦光垂露,清沅聽召,渡愈殘傷,寧魂歸竅。”
這不是她的聲音。
語調古老而低沉,帶著某種儀式感的韻律。她的食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輕輕點在冷刃寒的眉心處。
指尖之下,一道橘色的光芒亮起。
一只指甲蓋大小的橘色小蟲憑空凝實而出,通體晶瑩,像是琥珀雕成的。它在蘇念安的指尖盤旋了一圈,振翅就要往冷刃寒的眉心落下去——
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了。
橘色小蟲被彈飛出去,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而冷刃寒體內那股紅光猛地暴漲,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七竅中溢出的光芒幾乎凝成了實質。
蘇念安的腦子里又閃過一個念頭——不,是一種本能,像是刻在這具身體骨髓里的記憶:
用你的血。破他的障。
“非得用我的血嗎?!”蘇念安差點哭出來,“用他的行不行啊?”
身下的冷刃寒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濺了她一臉。
紅光已經從他的五竅溢到了全身,經脈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是無數條燒紅的鐵絲正在他體內蔓延。蘇念安雖然不知道這代表什么,但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不敢再拖下去。
“行行行我的血我的血!”
她在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處胡亂抹了一把,沾了滿手的血,然后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本能接管身體。
“青崖蓄靈,朝露飼蟲。召清沅,回生,青芷,游走經絡。”
三道光在她指尖亮起。橙色、藍色、綠色,三只顏色各異的小蟲從光芒中凝出,振翅盤旋在她掌心上方。
“食吾之精血為引——”
三只小蟲落在她沾血的掌心,貪婪地吸食著她的鮮血。它們的身體隨著吸血而漸漸發亮,像是被點燃的燈籠。
“斂潰肉,續生機,滌寒毒,復元氣。”
蘇念安抬手,掌心對準冷刃寒的眉心。
“契令既下,即刻現身——”
“去!”
三只小蟲化作三道光,沒入冷刃寒的眉心。
紅光驟滅。
寒氣消散。
冷刃寒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后徹底軟了下去。他體內那些燒紅的經脈漸漸暗去,七竅中的光芒也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熒綠色光暈,正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游走,像是在修復著什么。
蘇念安低頭看著身下的男人,整個人癱軟下來。
冷刃寒的臉還是很白,但那種死灰的顏色已經褪去了。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嘴角也不再冒血泡泡了。三只蠱蟲做完最基本的修復就飛回了蘇念安體內,狀態看上去都不太好。
蘇念安腦子里跟炸了鍋似的,好幾條信息劈里啪啦就涌了上來——
頭一條:蟲蟲給他修復的時候,被那魔功狠狠干了個反噬。修得越深,反噬越猛,到最后差點兒把自己給搭進去。拼著被吞并前的最后一口仙氣,蟲蟲只來得及把致命傷給縫上,再用圣血隨便糊了層薄薄的封印湊數。
總結一下核心思想——死肯定死不了,但該疼的地方,半毛錢折扣都沒有。
第二條:蟲蟲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個黑不溜秋的方塊,直接塞她腦子里了。
這啥玩意兒?
蘇念安在心里喊了兩聲蠱蟲,沒蟲搭理。行吧,估計剛才跟魔功對線對得太狠,現在直接原地休眠了。
她緩緩扭過頭,目光落在了躺在地上上一動不動的冷刃寒身上。
“這是……救回來了?”
蘇念安試探性地抬起一條腿,準備從他身上下來。
這一次,寒氣沒有再出現。
她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挪到旁邊的碎石地上坐下。剛想喘口氣,余光瞥見了自己的手——掌心上,三只小蟲吸過血的地方留下了三個小小的印記,像是淡淡的紋身,又像是某種契約的烙印。
蘇念安盯著那三個印記看了半天,然后緩緩捂住臉。
“穿越第一天,”她悶悶地說,“我坐在一個殺手身上,用**封印了他,扇了他一巴掌,還被他罵了十八種不帶重樣的臟話。”
她移開手,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冷刃寒。月光下,那張臉安靜得不像話,劍眉舒展,呼吸平穩,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個口吐芬芳的模樣。只有眼角的淚痕還沒干,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
蘇念安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剛才自己坐過的位置。
然后飛快地移開。
“……對不起啊,”她小聲說,“我真不是故意的。”
冷刃寒沒有回應。但蘇念安發現,她在起身的瞬間,看見他的嘴角極輕微地抽了一下。
這應該是真的疼狠了吧?不過她決定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崖底的夜風穿過石縫吹過來,帶著枯草和血腥的氣息。蘇念安靠在碎石上,看著遠處山崖之上漸漸亮起的星子,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血沁透全是黑洞洞的衣裙,又看了看身邊昏迷的男人,不知道他倆之前到底經過了怎樣的大戰。
“萬朝夕。”她試著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后搖了搖頭。
“不,我叫蘇念安。”
她會給這個陌生的世界,寫下屬于自己的名字。
遠處,崖壁之上,第一縷月光正穿透云層,落在他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