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的霧，總是起得比人早。
天還沒亮透，山脊線就洇出一抹青灰，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了一筆。李青山扛著鋤頭往山上走，露水打濕了褲腿，涼絲絲的，倒也不惱。
村里的老輩人說，大青山里藏著青龍，是山神的坐騎，只在雷雨夜現身，鱗片能映出整片星空。李青山從前是不信的，直到那年春旱，地里的苞谷苗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他蹲在田埂上嘆氣，忽然聽見山風里傳來一聲低吟，像龍，又不像龍，倒像是誰在嘆氣。
那之后，他就動了心思：要是能捉條青龍回來耕田，這日子不就好起來了嗎？
說干就干。
李青山編了個竹籠，里面放了半筐新摘的野莓，又灌了一壺山泉，趁著月黑風高往大青山深處摸。山里的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松針落在腳邊，沙沙響，像有人在身后跟著。
他壯著膽子往前走，穿過一片老槐樹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隱蔽的山坳，霧氣在這里濃得化不開。
忽然，他看見前面有團青影，在霧里若隱若現。
那東西盤在一塊巨石上，鱗片泛著微光，像碎了的月亮掉進了林子里。它似乎受了傷，左前爪有些跛，正百無聊賴地用尾巴尖拍打著石頭。
李青山屏住呼吸，把竹籠往前一推，那青影竟真的湊過來，低頭嗅了嗅野莓，又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李青山覺得頭皮發麻。
那雙眼睛里像有兩汪深潭，倒映著漫天的星子，威嚴、古老，卻又帶著一絲……迷茫？
“你是來捉我的？”
它忽然開口，聲音像山泉撞在石頭上，清凌凌的，直接響在李青山的腦子里。
李青山愣了愣，竟忘了害怕，脫口而出：“我想讓你幫我耕田。”
空氣凝固了三秒。
那青龍歪了歪頭，似乎在琢磨這話的意思，忽然笑了，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堂堂東海青龍氏，給你當牛做馬？你當我是什么？那條在西海拉車的蠢泥鰍？”
李青山急了，指著山下干裂的田地說：“你看那地，裂得能塞進拳頭，苞谷苗都快旱死了。你要是幫我耕田，我分你一半收成，再給你搭個棚子，天天有野莓吃，有山泉喝，不比在山里啃樹皮強？”
青龍沉默了。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爪子，又看了看那筐紅彤彤的野莓。
這山里靈氣日漸稀薄，它被困在此地三百年，餓得前胸貼后背，別說行云布雨，連維持人形都費勁。
“一半收成？”青龍瞇起眼，“我要吃那苞谷最嫩的芯。”
“成！管夠！”李青山拍著**。
“還有，不許跟別人說我是龍，就說……就說是一條大點的蜥蜴。”
“行行行，你說啥是啥。”
青龍嘆了口氣，身形一陣扭曲，青光散去，竟化作一個身穿青衫、頭發亂糟糟的瘦高青年。他揉了揉肚子，打了個響指：“走吧，帶路。本……我先去看看那地有多難耕。”
第二天清晨。
村里的王嬸推開院門，準備下地，結果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家隔壁那塊最硬的荒地——那是李青山家的地，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一幕。
一條通體青碧、角掛枯葉的“大蜥蜴”，正慢悠悠地在田里游走。它沒用犁，只是尾巴輕輕一甩，堅硬如鐵的土地就像豆腐一樣翻了起來，深褐色的泥土翻滾著，散發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芬芳。
更離譜的是，這“大蜥蜴”走過的地方，原本干裂的縫隙里，竟隱隱滲出了水汽。
王嬸愣了半天，忽然扯著嗓子喊：“老李！老李！你家這……這玩意兒借我用用！我分你三成苞谷！”
李青山坐在田埂上，手里拿著個野莓往嘴里扔，看著那條不可一世的青龍為了幾顆野莓累得哼哧哼哧，嘴角咧到了耳根。
這日子，好像真的亮堂起來了。
就在這時，青龍忽然停下動作，巨大的豎瞳猛地轉向大青山的深處，低吼了一聲：“嘶——那邊有股討厭的白毛味兒，那是我的死對頭，怎么也跟著跑出來了？”
李青山一愣，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只見遠處的山林里，隱約透出一股肅殺的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