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是被一桶冷水澆醒的。
水從脖子灌進去,順著脊背淌到草席上。他猛地睜眼,嘴里嘗到土腥味,后腦勺一抽一抽地疼,像熬了通宵趕材料時被人用磚頭拍了后腦勺。
不對。不是熬夜。
他記得自己死了。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辦公室最后一盞燈還亮著,顯示屏上是一份改到第七版的工作意見。他正要敲最后一個自然段的結尾,胸口忽然壓了一塊巨石,連人帶椅子摔下去。凌晨一點,保潔阿姨發現他歪在鍵盤上,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再往后的事,他一件都不記得了。
現在他躺在一間土屋里。墻皮發黑,墻角堆著發霉的稻草,空氣里有一股餿味和牲口糞味混在一起的酸臭。門口站著一個人,手里拎著一只木桶,桶底還在滴水。那人穿著灰撲撲的粗布短打,腰上系著麻繩,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黃牙。
“醒了?”
周淮安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砂紙。他抬手想撐起身,發現手掌上全是泥痂,指甲縫里嵌著黑泥。原主的記憶像泡了水的舊報紙,一片一片浮上來。青云宗,外門雜役處,靈根測試。測靈石貼上額頭,灰撲撲的小石頭一點光都沒亮,執事面無表情地在他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
“無靈根”三個字,比判官朱筆還狠。
原主周淮安,家里往上數三代都是種地的。鬧饑荒那年,爹娘把他賣進青云宗做雜役,混了三年,連外門弟子都算不上。前天夜里餓得頭暈,摸到靈田邊上偷啃了一穗靈谷,被巡夜的管事逮了個正著。管事沒捆他,只問了一句“哪只手偷的?”然后揚起鞭子抽在他后腦勺上。原主就死了,一綹魂散在靈田的泥水里。
周淮安就是這時候擠進來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的手,掌心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前世寫了十年材料,死在一把椅子上,現在活在一具挨了鞭子的破身體里。荒誕。
門口那人蹲下來打量他:“周淮安,你發什么呆?靈田那邊缺人拔草,趙四管早上點了卯,你不去,又要挨鞭子。”
“趙四管是誰?”
“雜役處管事的,姓趙,名四。”那人看傻子一樣看他,“你今天要到靈田東區拔草,晌午之前拔不完,晚飯就別想領了。”
周淮安站起來。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膝蓋和肘部磨出白毛邊,鞋也是壞的,左腳大拇指露在外面。風從門縫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跟在后面走出柴房,看見一片低矮的土屋歪歪扭扭地貼著山根。往下是幾百畝靈田,田埂交錯,像被人按碎的草紙。十幾個雜役散在田里,有彎腰拔草的,有挑水的,也有蹲在田埂上發呆的。遠處一道青石階通向高處,牌坊上寫著“青云宗”三個字。
他跟著那人走到靈田東區,蹲下來拔草。一種叫纏穗藤的雜草,根須扎進靈谷根部偷養分,藤上長滿細密的尖刺,手指一碰就是一道血口子。周淮安沒經驗,直接用手去摳,兩只手瞬間被扎得鮮血淋漓。旁邊一個年長的雜役看不下去,遞給他一塊粗麻布:“墊著,別用手抓。”
墊上布,動作還是笨。半天才拔掉一株,旁邊的人嗖嗖幾下已經拔完一片。有人小聲嘟囔:“連拔草的活都干不利索,不知道宗門留他干什么。”
周淮安沒抬頭。他拔了一上午,日頭升到頭頂時才把那片田清理出大半。褲子濕透了,后腰酸痛得像斷了。他直起身,把草堆在田埂上,正要坐下喘口氣,身后傳來一句罵聲:
“***,這破材料怎么寫!”
周淮安轉過頭。
一個穿土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蹲在地埂下,手里抓著一沓紙,眉頭擰得能夾死**。旁邊蹲著個年輕雜役,正是剛才給他帶路的人,叫石頭。趙四把那沓紙摔在地上:“往年都是老孫頭寫,老孫頭死了半年了。內務堂今天傳話,后天午時之前要把季度總結交上去。***,誰愛寫誰寫!”
石頭縮了縮脖子:“四管,我大字不識一個。”
趙四瞪他一眼:“我又沒指望你。”又嘆了口氣,把紙撿起來展平,“上面要的,本季度工作情況匯報。雜役處多少人、干了哪些活、靈田產出多少、需要添置什么,全得往上寫。寫不好,內務堂的執事不高興,克扣咱們口糧。”
周淮安盯著那沓紙。前世寫了十年材料的人,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泥,走過去。
“四管,這個我能寫。”
趙四抬起眼皮看他:“你?”
“我識字,在家讀過幾年書,”周淮安斟酌著措辭,“會寫一點文章。”
趙四上下打量他,目光在***和沾泥的手上停了兩秒。“你一個種地的雜役,還讀過書?可別蒙我。老孫頭好歹是考過功名的秀才,你算哪根蔥?”
石頭小聲插嘴:“四管,反正也沒別人。讓他試試,寫不好再罰他不遲。”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那沓舊稿遞過來:“這是去年的總結,老孫頭寫的。你先看看。”
周淮安接過來看了一遍。老孫頭的字工整,用詞規矩,通篇是“本季度雜役處認真貫徹宗門部署,積極完成勞動任務,均無差錯”之類的套話,結尾是“望宗門繼續撥付口糧若干”。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可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他把稿紙還回去:“四管,給我一個晚上。明早我把稿子給你。”
趙四從懷里摸出半塊糙米餅扔給他:“先墊墊肚子。寫不出來,明天連人帶紙扔進糞池漚肥。”
周淮安接過餅咬了一口,又硬又澀,但他吃得很快。吃完餅,他沒有急著回屋,而是蹲到靈田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質偏沙,靈氣稀薄。靈谷長得參差不齊,有的穗頭飽滿,有的干癟發黑。靠近水渠的一片地雜草少,谷子反而更矮。
石頭跟在他后面:“周淮安,你不是要寫材料嗎?蹲在這看什么呢?”
“看問題。”
“問題?什么問題?”
周淮安站起身,指了指水渠:“渠底淤積了半尺深,沒人清。東邊那塊地偏堿,種靈谷不合適,應該種紫藤草養地。”他蹲下,撥開一蔸靈谷的根,葉背上有密密麻麻的小蟲,“靈蚜蟲已經起來了,再不打,這一片谷子至少減三成。”
石頭一愣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來的。”
周淮安回到土屋,向趙四要了兩張白紙、一支禿筆、一小盒墨。石頭從庫房翻出一截快磨禿的墨錠和一支筆尖開叉的舊毛筆。周淮安把筆尖舔了舔,在草紙上劃了兩下,勉強能用。
天暗下來。他坐在土屋里的矮凳上,豆大的油燈在桌角跳動,燈芯燒得噼啪響。他蘸了蘸墨,在紙上落下標題。
《青云宗外門雜役處關于靈田增產的幾點思考與試行方案》
寫長標題是前世的本能。材料要讓人傳閱,標題得先把話說全。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兼談雜役處勞動組織方式改進”。然后停筆,想了想。
不能寫得太空。太大了,雜役處辦不到,看了覺得是吹牛。要小,要具體,要能馬上落地。
他寫:“一、建議對靈田實行分區包干。以現有田埂為界,將東區靈田劃分為十二個責任區,每名雜役負責一區。除草、灌溉、除蟲包干到人,每日由管事驗收登記,月底匯總評比。質量達優者當月口糧增加一成,連續三次不合格者扣減口糧。”
“二、建議對東區水渠進行清淤。主渠長約三里,淤積嚴重,可于下月初集中十日,組織全員清淤。清淤后渠深保持三尺以上,各支渠入口加裝竹篾濾網,防止枯葉堵塞。”
“三、建議調整靈谷播種時間。結合靈谷生長周期,每年提前半月浸種催芽,避開蚜蟲高發期。”
“四、建議引入紫藤草輪作。對肥力不足的田塊,種一季紫藤草后翻壓入土,以草養田。”
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完一條又看一遍有沒有漏洞。寫到后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來,油燈里的油快盡了。他把全文通讀一遍,改了幾處措辭,直到天邊泛起灰白色才放下筆。兩頁半紙,密密麻麻的楷書。他用手臂壓住紙角,等墨跡干透,折好。
第二天一早,他把紙交到趙四手里。
趙四拿過去先看標題,眉頭一挑,沒急著讀。他捏著紙,看了很久,看完后抬頭,又從頭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紙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陣。
“這是你自己寫的?”
“是。”
“你以前真種過地?”趙四盯著他,“這幾條,不是老農可寫不出來。”
“小時候在村里見過。”
趙四又看了看紙,嘖了一聲:“字比老孫頭的好看。”他把紙小心折好塞進懷里,“行。后天交上去,內務堂要是看中,說不定能給咱們多撥點口糧。”
兩天后,公文送進內務堂的院子。
內務堂的執事許文衡,筑基初期的修為,在宗門里不起眼。修煉一途沒什么指望,才被安排到內務堂管文書。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把各處送上來的文書分類登記。那天他正被丹房一份請款折子煩得頭疼。折子寫了三大頁,繞了八百個彎,意思不過是一句“藥材倉庫漏水,申請二十枚靈石修房頂”。
他把折子摔在桌上:“這寫的是什么玩意兒?”
然后他看到了壓在最底下的那份雜役處總結。
封皮上沒有“季度總結”四個字,寫著《關于靈田增產的幾點思考與試行方案》。許文衡愣了一下,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翻了第二頁、第三頁。墨跡有點淡,字卻清楚。他讀完了“靈田分區包干到人”和“連續三次不合格者扣減口糧”,忽然坐直了身體。
這些詞很陌生,但每一句都像有人在他面前指著田說了半天。他起身在屋里走了兩圈,又走回來。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東西。
他攥著紙,推開門,朝靈務堂的方向走去。
靈務堂在青云宗半山腰,管全宗靈田和靈植。堂主鄭云芝,筑基后期,資格老,連掌門見到他都叫一聲“鄭老”。許文衡到的時候,鄭老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捏著一串草莖,給幾個外門弟子講靈稻病蟲害。他看見許文衡,只嗯了一聲:“有事?”
許文衡把紙遞過去:“鄭老,您看看。雜役處報上來的季度總結。”
鄭老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目光頓住。他翻開了第一頁,越看眉頭越皺,嘴角卻輕輕翹起。看完最后一頁,他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這個‘分區包干到人’,是誰想出來的?”
“紙上沒署名。”許文衡說,“只寫了一句‘雜役處全體雜役聯名’。”
“**。”鄭老毫不客氣,“這些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還聯名?回去查一查,這紙是誰寫的。”
許文衡點頭,又忍不住問:“鄭老,這材料行嗎?”
鄭老把草莖放下來,目光落在紙上某一行,慢慢說:“行不行,先試一試。他說要清淤,那就清淤。他說要分區,那就分區。反正最差不過還是現在這副樣子,不會更壞了。”
說完,他把紙折好遞回去:“明日帶幾個人去靈田東區實地看一趟。要是這紙上寫的對得上,就把寫材料的人找來。”
第二天,趙四正在田邊罵人,“這草拔得跟狗啃似的”還沒落地,遠處走來一隊穿青色道袍的人。領頭的年輕人腰間掛著一枚玉牌,刻著“靈務堂”三個字。趙四遠遠看見,臉色一變,小跑過去彎腰賠笑:“見過仙師。不知您來是……”
年輕人四處看了看:“趙四?你們這里寫《關于靈田增產的幾點思考與試行方案》的人呢?”
趙四腿一軟,下意識看向周淮安的方向,又趕緊收回目光:“在……那個……不清楚……”
年輕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周淮安正蹲在田埂上,一手攥著草,一手捏著根草莖,正在教石頭怎么分辨纏穗藤和靈谷苗。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年輕人愣了一下。面前的人穿著全雜役處最破的衣服,滿頭是泥,手指上的血口子還沒結痂。可這人蹲在田埂邊的姿勢,不像個雜役,倒像在看賬本的先生。
周淮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是。”
年輕人的目光停了幾息:“鄭老有請。明天辰時,靈務堂,你一個人來。”
說完轉身就走。
趙四呆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其他雜役也愣愣地看著周淮安,像不認識他一樣。周淮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巴的手,又看了看靈務堂的方向。風從靈田上吹過來,帶起一股土腥味和稻香。
他走到趙四面前,伸出那只還滲著血的手。
“四管,明天借我一身干凈衣裳。”
趙四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我那衣裳也全是補丁。”
“補丁不怕。”周淮安彎腰抓起一把草,抖了抖根上的泥,“洗干凈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