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浩盯著那張印著“綜合成績：未進(jìn)入面試”的查詢頁面，后槽牙幾乎咬碎。
第三年了。
同批備考的室友有的上岸街道辦，有的進(jìn)了國企，最不濟(jì)的也混了個社區(qū)工作者編外。
只有他，像被釘死在筆試線前一樣，每年都差那么零點幾分，每年都在“等遞補(bǔ)”的煎熬中度過漫長的夏天。
他捶了捶酸脹的太陽穴，翻開桌角那本被翻得起毛邊的《古代文學(xué)常識》——今天要復(fù)習(xí)的是明清科舉篇。當(dāng)“范進(jìn)中舉”四個字跳進(jìn)瞳孔時，他忽然笑出聲來。
“范進(jìn)中了舉人，按級別換算大概相當(dāng)于今天考上了省廳級干部，結(jié)果就瘋了一個時辰兩個小時？”他捏著書頁自言自語，“換我？我要是能考上，別說瘋一個時辰，瘋一年都行。三年了，我連個鄉(xiāng)鎮(zhèn)都沒考上……姓范的都有毒是吧？”
眼皮越來越沉，書頁上的鉛字開始扭曲、旋轉(zhuǎn)，匯成一團(tuán)模糊的光暈。他聽見耳邊響起悠長的銅鈴聲，還有某種粗布摩擦的窸窣聲響。
疼。
后腦勺鈍鈍地疼，像是被人用鞋底抽過。
范小浩費力睜開眼睛，入目是發(fā)黃的茅草棚頂，幾縷細(xì)密的草莖垂下來，在穿堂風(fēng)里顫顫地晃。
空氣里有股潮濕的土腥味，混合著柴火灶的煙氣，還有……他低頭看自己——麻布短褐、粗糙到扎肉的褲腿、一雙露著腳趾的舊布鞋。
手伸到眼前，少年的手，骨節(jié)還沒長開，掌心有磨繭的薄印。
范小浩愣了三秒。
作為一個看了不下五百本網(wǎng)文的資深男頻讀者，他腦子里第一時間蹦出三個字：穿越了。
第二時間開始自我懷疑：我這輩子連彩票都沒中過五塊錢，憑什么輪到我？
“浩哥兒！你醒了？“
破布簾子一掀，一個黑瘦的中年漢子探進(jìn)頭來，眼眶通紅，臉上的皺紋深得像犁溝。
后面跟著擠進(jìn)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手直抹淚：“**你看，我就說咱家浩兒命硬！昨兒從坡上滾下來，摔成那樣，今兒就能睜眼了！“
范小浩張了張嘴，試圖調(diào)取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碎片。
一個跟他一樣叫“范小浩”的少年，今年十五歲，家中排行老大，世代務(wù)農(nóng)，昨天在村后土坡砍柴時滑了一跤，后腦磕在石頭上。
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靠租張**家的地過活，一年到頭打的糧食交完租子就剩個底。
他還沒來得及細(xì)細(xì)消化，范老爹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醒了就好！外頭媒婆子等著呢，蕭家那邊今兒就要回話，你趕緊拿個主意！”
“什么主意？”
“定親沖喜啊！你摔傻了？”老婦人急了，把一張黑紅粗糙的臉湊過來，“蕭家那丫頭蕭月，比你小一歲，同你一塊兒長大的，隔壁村多少后生盯著，你爹托了媒婆子說了三回才說動！人家那邊等著定庚帖呢！”
范小浩腦子嗡的一聲。
他忽然想起昨晚復(fù)習(xí)法基時背的那個條款：與不滿十四周歲的未成年人發(fā)生性關(guān)系，無論是否自愿，均以**論處。
十四歲啊。他透過簾子縫看見院子里站著一個瘦怯怯的姑娘，灰布裙子下遮蓋著姣好身段，辮梢扎著褪色的紅繩，大眼睛怯生生望過來，那臉蛋分明還帶著沒長開的嬰兒肥。
十五歲的男性軀殼里裝著二十七歲的靈魂，他腦中警鈴大作，條件反射般從炕上彈起來——
“不行！”
滿屋子人都愣了。
范老爹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啥不行？”
“不能定親！”范小浩喘著粗氣，腦子里那套社會*******正在瘋狂輸出。
他想解釋“她這個年紀(jì)還在義務(wù)教育階段”，想科普“發(fā)育未成熟生育風(fēng)險極高”，但話到嘴邊全噎了回去。
他看著滿屋子唐代農(nóng)民茫然的臉，最終憋出一句中氣十足的——
“好男兒志在四方！功業(yè)未成，何以為家！”
沉默。
長達(dá)五秒的、透著詭異氣息的沉默。
然后范老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放***屁！你一個摔傻了的佃戶崽子，什么功業(yè)？你能把咱家那三分菜地種明白都是祖墳冒青煙！”
范小浩疼得齜牙，但腦中的邏輯鏈條飛速運轉(zhuǎn)。
這個時代，最硬的上升通道是什么？
昨天剛看過資料——科舉。
他還沒細(xì)想，嘴巴已經(jīng)替他說了：“我要考科舉！“
范老爹呆了。老娘呆了。院子里那個叫蕭月的小姑娘也呆了。
就在這時，炕尾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一個瘦得像把干柴的老人顫巍巍支起身子，渾濁的老眼直勾勾盯著范小浩，干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你……說啥？”
這是曾祖父，按殘存的記憶，老頭子是范家唯一讀過兩年私塾的長輩，平日里走路都喘，今兒卻硬撐著從炕上坐起來了。
“曾祖父，”范小浩看著那雙滿是期冀的渾濁眼睛，雙親早亡獨自長大的他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我說，我想考科舉。”
曾祖父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枯枝似的手指死死摳住炕席，嗓子眼里“嗬嗬”地響。
范老爹趕緊撲過去給他順氣，老頭卻一把推開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了一嗓子——
“好曾孫！去考！”
他抖著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粗布小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串磨得锃亮的銅錢，外加兩塊碎銀子，合起來大概不到二兩。
“這是我這把老骨頭的棺材本……全給你！”曾祖父眼圈漲得通紅，“咱范家當(dāng)年也是有田有地的，你太爺爺那輩還供我讀過兩年私塾！……你去考！咱不比張大**家的傻兒子差！“
范老爹急了：“阿爺！那是您給自己備的！您那個咳病萬一——”
“我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怕個屁！”曾祖父嘶吼著，嗓子眼里全是痰音，“我曾孫兒要是能考出個名堂來，我立馬死都甘心！”
范小浩接過那包沉甸甸的銅錢和碎銀，手指捏得發(fā)白。
二兩銀子，擱現(xiàn)代也就幾百塊錢購買力，但在這副十五歲的軀體里，它壓得他胳膊發(fā)酸。
他想起自己刷題刷到凌晨三點、被行測邏輯題逼到掀桌、被申論大作文的“對策可行性“卡得幾天睡不著的那些日子。
三年了，他瘋了一樣想上岸。
唐朝的科舉，比公考更難還是更簡單？
范小浩把銀子攥進(jìn)掌心，沖曾祖父重重點了下頭。
院子里，那個叫蕭月的少女悄悄攥緊了衣角，辮梢的紅繩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
她隔著簾縫看著少年蒼白的側(cè)臉，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她從未在農(nóng)家子弟身上見過的東西。
說不清是什么。
就是覺得，這個摔傻了的范家小哥兒，好像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