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的右腿被壓在斷梁下面。
徐海用唯一的救援繩固定住斷梁，說專業隊伍趕到前，我暫時不會有事。
丈夫徐海卻解開繩扣，把繩子扔給了斷墻另一邊的閨蜜杜娟。
“她恐高，再不拉出來會崩潰，你身體好，再撐十分鐘。”
我告訴他，我的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我媽卻催我哥繼續解繩。
“小娟從小膽子就小，你當姐姐的，再讓她一回怎么了？”
杜娟被拉上去不到半分鐘，第二次余震來了。
斷梁往下沉，我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一聲悶響。
醒來時，我的右腿已經從膝蓋以下截掉了。
杜娟只擦破了手掌，徐海和我媽卻守在她床邊，勸我別再追究。
我哥也皺著眉說：“人都活著，你非要鬧得一家人散了才滿意？”
我低頭看了看空掉的右腿，把婚戒摘下來放在徐海面前。
“離婚吧。”
......
第一陣晃動停下來時，旅店二樓已經塌了半邊。
我仰面躺在碎石里，一根斷梁斜壓在右腿上，頭頂還懸著半塊裂開的水泥板。
對面露臺的欄桿上，有個很小的紅點在閃。
我認得那東西，早飯時一個姓鄧的游客問過我，能不能把相機夾在那里拍山霧，說電池夠用一整天。
當時我隨口答應，誰也沒把它當回事。
“靜靜！何靜！”
徐海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沒一會兒，他和我哥何偉從裂開的樓梯口爬了上來。
徐海在戶外公司當領隊，車里常年放著一根救援繩，他把繩子繞過斷梁，又在承重柱上打了結。
繩子一繃緊，頭頂那塊水泥板總算不再往下掉灰。
他蹲到我身邊，摸了摸我的腳：“能動嗎？”
“動不了，膝蓋下面已經沒感覺了。”
徐海臉色變了一下：“專業救援隊已經在路上，再撐一會兒。”
斷墻另一邊忽然傳來杜娟的哭聲。
“徐海，我出不去，這邊全是墻，我要掉下去了！”
我媽在樓下聽見，急得不停拍墻：“小娟也在上面？徐海，你快救她呀！”
徐海起身走到斷口，杜娟正趴在另一邊的平臺上，離我們隔著三四米的空隙。
她手上蹭破了一點皮，哭得連頭都抬不起來：“我不敢動，下面太高了。”
何偉探頭看了一眼：“繩子甩過去，先把她拉過來吧。”
我一把抓住徐海的褲腳：“這根繩在固定梁，不能解。”
“就幾分鐘。”
“徐海，我右腿真的沒感覺了，你讓她找找身后的門。”
杜娟立刻哭喊：“門堵死了！我推不開，靜靜，你別怪我，我也不想跟你搶。”
徐海低頭看我，像是在心里稱了一遍輕重。
“你這邊結構還穩，小娟有恐高，她撐不了。”
“那我呢？”
他沒接這句話，只沖何偉伸手：“把結解開。”
何偉蹲到承重柱邊，我死死按住繩扣：“哥，別動。”
“靜靜，就這一回，小娟拉過來馬上把繩還你。”
“余震隨時會來！”
我媽在下面急得罵起來：“她就是擦破點手都會暈，你一個當姐姐的，怎么這個時候還跟她爭？”
何偉掰開我的手，解掉了最后一個繩扣。
失去牽拉的斷梁往下沉了一寸，壓得我眼前發黑。
徐海把繩頭甩向杜娟，她抓住以后立刻往腰上纏，動作一點也不像已經嚇得不能動。
“慢點，別勒著自己。”
徐海趴在斷口指揮她，何偉在旁邊一起往回收繩，我媽不停喊“小娟別怕”。
沒人再看我。
杜娟的腳剛踩上我們這邊的地面，樓體深處便傳來一聲悶響。
徐海回頭時，第二次余震已經到了。
頭頂那塊水泥板猛地砸在斷梁上，斷梁向下一壓，我聽見右腿里面傳出一聲脆響。
我叫不出聲，只覺得整個人一下輕了，遠處那盞紅燈在劇烈搖晃中仍然亮著。
真正的救援隊趕到時，天已經黑了。
有人扒開石塊，有人把氧氣罩扣到我臉上，徐海跟在擔架旁邊，一直說：“何靜，你別睡，我就在這兒。”
我想問他，繩子還回來了沒有。
可我再睜開眼，先看見的是被子下面空了一截的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