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攤的遮陽棚被風掀得嘩啦響，陳默蹲在矮凳上，拿銼刀一下下磨著鞋底膠邊。老周坐在馬扎上，面前擺著半瓶二鍋頭，瞇眼看他磨了快二十分鐘，終于忍不住開口：“你這雙鞋，早該扔了。”
“沒錢。”陳默頭也不抬。
“職業隊清退的遣散費，夠買十雙新的。”
陳默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銼刀在鞋底劃出一道白痕，他沒接話。老周也不追問，灌了口酒，把空瓶子往工具箱上一墩，伸手：“鞋給我。”
陳默猶豫兩秒，還是把那雙磨穿了底的舊籃球鞋遞過去。老周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忽然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把美工刀，沿著鞋底邊緣的膠縫劃開。陳默還沒來得及喊“你干嘛”，老周已經利落地把整個鞋底掀了下來。
夾層里掉出一張紙。
泛黃，折成四折，邊角被汗漬浸得發脆。老周用兩根手指拈起來，抖開，瞇著眼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聲：“有意思。”
陳默湊過去。紙上印著幾行鉛字，格式像合同，中間夾著一條手寫體：“凡持此約者，三月內于野球場擊敗‘無冕之王’，可獲職業賽重賽資格。”落款處沒有蓋章，只有一個潦草的簽名——龍飛鳳舞，像畫了個圈。
陳默盯著那個簽名，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筆跡。他哥的。
“這玩意兒哪來的？”他聲音有點啞。
老周把合約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更舊：“若敗，則永墮凡塵。”老周把合約拍回陳默手里，又灌了口酒：“你哥三年前就失蹤了，你不知道？”
陳默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他當然知道。林大滿失蹤那年，他還在青訓隊，接到電話時正練折返跑，手機差點摔在地上。三年了，警方沒消息，家里人也漸漸不提，只有他每年清明還往那個空墳頭燒紙。
“這合約……是林大滿的？”他問。
老周沒回答，只是把美工刀收進工具箱，又摸出個新的鞋底，開始往那雙**上縫線。縫了兩針，才慢悠悠說：“我勸你燒了它。”
“為什么？”
“因為林大滿沒贏。”老周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輸了，所以他現在不在了。”
陳默攥著合約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他低頭看著那張紙，紙上的簽名在夕陽下泛著暗黃的光。他哥的字，他從小看到大，絕不會認錯。
“三個月……”他喃喃。
“別想了。”老周打斷他，“你連野球場的規矩都不懂，拿什么去挑戰‘無冕之王’？那地方不是你這種職業隊淘汰下來的人能混的。”
陳默沒說話，把合約折好，塞進褲兜里。
天黑得很快。老周收了攤，推著三輪車往巷子深處走，臨走前回頭看了陳默一眼：“那鞋我明天給你補好，你過來拿。”
陳默點點頭，站在原地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能穩穩接住職業隊的傳球，現在卻連一張紙都攥不緊。
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七八個人影從暗處涌出來，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掛一條粗金鏈子，手里拎著根鋼管。他走到陳默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陳默？”
陳默后退半步：“你是誰？”
“趙鐵柱。”漢子把鋼管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響聲，“林大滿的舊隊友。聽說你手里有張合約？”
陳默的手下意識按在褲兜上。
趙鐵柱看見了，笑得更深：“別藏了。那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交出來，我當今天沒見過你。”
陳默沒動。他腦子里飛速轉著——老周的話，合約上的簽名，趙鐵柱的出現。這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提前布好了局。
“什么合約？”他裝傻。
趙鐵柱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他朝身后的人一揮手：“搜。”
兩個人立刻沖上來，一左一右架住陳默的胳膊。陳默掙了一下，沒掙開。趙鐵柱走到他面前，伸手從他褲兜里掏出那張合約，展開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東西：“你哥的？”
陳默沒說話。
趙鐵柱把合約折好，塞進自己口袋，拍了拍陳默的臉：“小子，這東西會要你的命。我替你保管了。”他轉身要走，陳默忽然開口：“林大滿在哪？”
趙鐵柱腳步一頓。他沒回頭，聲音卻沉了下來：“我也想知道。”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垃圾堆的沙沙聲。陳默站在原地，摸了摸空蕩蕩的褲兜，忽然覺得后背全是冷汗。
那張合約，不是機會。是催命符。
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趙鐵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里。但他記住了那句話——“林大滿在哪？”趙鐵柱也不知道。
那誰知道？
陳默攥了攥拳頭，轉身往修鞋攤的方向走去。老周的三輪車已經不見了，但工具箱還放在墻角，上面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明早來拿鞋。別惹鐵柱。”
陳默把紙條攥在手心里，紙面被汗浸得發軟。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星星被云層遮得嚴嚴實實，什么也看不見。他忽然想起他哥最后一次給他打電話時說的話：“小默，有些東西，看著是機會，其實是坑。你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