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又死了。
電腦屏幕正中彈出一行紅字:挑戰失敗。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點重來，把游戲手柄往桌上一放。
塑料殼磕在桌面上咔噠一聲。
他叫金城，由于不甘現有的人生，時常想著逆天改命重活一次，經常設定游戲人物也叫金城，內心潛意識里其實期望自己的人生能像游戲一樣隨心意操控，故而沉迷于游戲。奈何游戲好像也跟他的人生一樣玩的失敗。
七月的福建，屋里像口悶了一天的鍋，好在還有一臺風扇在那里幫忙散熱降溫。
金城坐在臥室的書桌電腦前，他往椅背上一仰，閉上眼睛回想起最近的過往。
六個月前他的第六家公司又倒閉了。不僅自身破產還欠著員工工資沒給。
公司經營的建材中介很簡單:上頭接廠下頭對工地；拉業務賺個差價。
前幾年行情還行時他以為自己摸到門道了，借了錢鋪業務還鋪得很兇。結果行情說涼就涼。基建收縮后甲方跑路，上家壓款不給，下家一直催賬。嘩啦一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得干干凈凈。
**的文書寄到家里那天，他老婆小燕坐在飯桌前看了很久。
限制高消費、***凍結、微信支付寶停用。
她一個字沒說，把紙折好塞回信封，徑直起身去廚房做飯。
那晚金城吃了三碗，碗里空了，筷子還無意識地往里伸。小燕一直沒抬頭看他，他也沒放下。
公司已經倒閉六次了。金城也已經不知道要如何去辯解了，畢竟每次的理由和毛病都大同小異，小燕說過很多次，但一直都存在；死性不改，自以為是。
好在這次小燕一直都沒問。
從這以后，金城就不太出門了，除了每天接送兒女上下學。
四十歲創業失敗，沒有什么正經的打工履歷。他投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只有朋友的公司不斷邀約他去上班，但又因為放不下那個臉而拒絕。
想跑外賣，注冊時發現支付被凍結，連兩百塊押金都交不上。
去工地扛過兩天水泥，第二天夜里腰直不起來，在床上躺了幾天后就放棄了；畢竟***和微信都凍結著，除了工地，其他單位領工資要拿現金都麻煩；更何況欠著幾百萬的債務，靠這樣賺錢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因此整天除了打游戲就是接娃等吃飯，看著就像自暴自棄一樣。
他老婆小燕在晉江一個大牌服裝廠做質檢，一個月四千五，養著這一家四口。
他還經常在老婆抱怨累的時候，讓老婆干脆不要去上班了；并大言不慚地說:“你累死累活賺那幾千，還不如我請人吃一頓飯。”
小燕也知道他的過去和毛病，總是冷淡地回答:“要不是我去上班，我們現在估計要睡大街了。”
她從來沒說過“你怎么不去掙錢”。
只是每天早上五點半鬧鐘一響，她起身時總會看著金城嘆一口氣。輕到幾乎聽不見。
其實金城都知道，可也只能悶頭繼續睡，只是每次聽到那聲音，比罵他還難受一百倍。
今天是7月8日，早上出門前，小燕難得多說了兩句:
“今天你兒子四點半提前放學，你記得提早去接。”
“還有，”
她接著說：“別整天老打游戲了，偶爾起來動一動，整天坐著對身體不好；真不行的話你去看看書。”
正在游戲中的金城捏著手柄的手松了一下。塑料殼在膝蓋上歪了，他沒去扶。只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這句話她說過。二〇一二年那一回公司垮了以后，她說過。二〇一五年那一回，她也說過。她每一回都說：你去看看書，等機會也得先有準備。金城每一回都說：書里寫的都是過去的，都是已經發生的，看書有什么用。
小燕在玄關系好鞋帶站起來。看金城沒有回應，突然說了句：
“我不指望你了。”
金城坐在椅子上，手里還捏著那個手柄。
“你要看書就看書，你要打游戲就打游戲。”
“我再也不會管你了。”
門輕輕帶上。走廊里她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回來，然后走了。電梯門響了一聲，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不指望你了。這句話她今天頭一回說。從前她說“你去看看書”，后頭跟的是“等機會也得先有準備”。今天她后頭跟的是“我不指望你了”。
金城還坐在電競椅上，兩眼空洞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默默地想。
看書？看什么書？自從開始看小說后，他上一回認認真真看完一本書是什么時候？他想了很久。實在想不起來，也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沉迷于游戲，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干脆就不想了。
思緒回到屏幕上那行挑戰失敗的紅字。金城伸手把電腦關了。
屋里一下子靜下來。風扇還在轉。他坐在那兒看著黑掉的屏幕，看見自己的影子。
金城站在那兒發呆了一會兒，才又坐下打開電腦，伸手撿起手柄繼續玩游戲。
下午四點整，他去樓下托班把小滿接了一起去接兒子。小滿六歲，頭發扎成兩個小揪，一路上手里攥著一塊托班發的餅干，舍不得吃，緊緊地攥著。
到學校剛好四點半，他騎電動車時兒子坐在后座，小滿站在前面的踏板上，兩只手抓著車把。兒子小杰上小學四年級，書包比人還寬，坐在后座上一路問東問西。經過小區外那條老街時，金城的車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蹲著一個老人家。大熱天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配著滿頭白發，臉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面前鋪了塊藍布，上頭擺了幾摞舊書。沒有二維碼也沒有紙板標語，沒聽到他吆喝，就那么蹲著。
金城的車都開過去了，又忽然剎住。他說不清為什么，就是很難受；他就是看不得別人可憐。
以前只要遇到或看到老人家要錢，他都會直接拿一百元給這些老人家，不論是開車等紅燈時，還是大排檔吃飯時所遇到的，甚至是去燒香拜佛的景區遇到那些駐點的。朋友每次都會說:這些人一看就是專業的，這些都是騙子等等；甚至還有人開玩笑說:“金老板，我也好可憐，你也給我些錢啊!”
他每次都說:“我們給他些錢我們又不會少塊肉，萬一真能幫到他們呢?我給了是我的事，他要騙我是他的事；我不給我晚上睡不著，給了被騙又如何，就當買個心安理得。”
只是現在有點不一樣，以前他每年流水都是大幾百萬，現在公司破產，自己***被凍結，沒錢了。
但他還是掏出錢包。里面是八十六塊現金。三張二十、兩張十塊、一張五塊、一塊的一張。這是他身上全部的現金，卡凍結微信也用不了，小燕給他的現金就這些。
他抽出一張十塊，走過去給那位老人家遞上。
“大叔，天氣熱，這個給您拿去買瓶水喝。”
老人抬頭看他一眼，沒接那十元。
“爸？”小杰在后頭問。
“別吵。”金城沒理會他兒子的勸阻。
“小伙子。”
“你是買書還是施舍？”
白發老者問了金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