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萬界,蕓蕓眾生,皆以“道”為尊。
然道有千般,法有萬種,世人只見刀兵殺伐、五行輪轉,卻不知這天地間最本源的根,從來不是金木水火,亦非陰陽雷霆,而是一個“文”字。
文以載道,字以定規。
在諸天版圖上,有一處被所有大勢力標記為“禁地”的地方。那里懸浮著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山峰,每一座都倒懸于空,峰底朝上,峰尖朝下,仿佛天地在此處被一只無形巨手顛倒。而連接這些倒懸山峰的,不是石橋,不是虹光,而是一條條從虛空中流淌而出的墨色瀑布。那些墨瀑自下而上倒流,由峰尖匯向峰頂,在空中交織成一張浩瀚無垠的墨色天網,每一條墨瀑上都浮動著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如螢火蟲般明明滅滅,生生不息。
此地,名為萬象文宗。
它不立于大地之上,不居于九天之中,而是存在于“文脈”與“現實”的交界處,是世間一切文字、道法、記載、傳承的源頭。
這一日,萬象文宗的“文瀾峰”上,晨霧未散。墨瀑從峰底倒卷而上,撞擊在峰頂的“洗硯臺”上,濺開億萬點墨星,每一滴墨星落在地面,便自然凝結成一個古篆字,隨即緩緩沉入青石紋路中,化為山體的一部分。
洗硯臺中央,一名少年盤膝而坐。
他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襲月白長袍,袖口繡著極淡的銀線云紋,墨發用一支竹簪隨意束起。面容清俊,眉骨如遠山含翠,一雙眼睛卻過分安靜,仿佛深潭映月,不見波瀾。他面前的石臺上,鋪著一張半透明的玉箋紙,右手執一支尋常的青竹筆,正在臨摹一篇古帖。
筆鋒落下時,墨色沿著玉箋的紋理自然暈開,不濃不淡,恰好勾勒出那個字的骨骼與氣韻。那是一個“潤”字。最后一筆收鋒時,少年手腕微沉,筆尖輕輕一挑,玉箋上的墨字竟然微微一亮,一縷極淡的水汽從字中升騰而起,在空中凝成一顆露珠,滴落在硯臺邊緣。
“叮——”
露珠碎裂,聲音清越。
少年身后的石階上,傳來一道蒼老而渾厚的笑聲:“聿兒,你這‘潤’字,已得了七分神髓。萬物潤澤而無聲,此字若刻入山體,能令方圓百里的靈草早開三季。不錯,不錯。”
少年起身回望,躬身行禮:“師尊。”
來者是一名白發老翁,面容枯瘦,須眉皆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袍角沾著幾點洗不掉的墨漬。他拄著一根黑竹杖,杖頭上嵌著一枚鴿卵大小的圓形墨玉,墨玉內部有星河流轉。老翁正是萬象文宗當代宗主,萬象道尊。諸天修士敬稱其“文宗老人”,但這世上已無人記得他的真名。
老翁走到石臺前,低頭看了看楚聿臨摹的“潤”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楚聿神色不變,恭敬道:“請師尊指點。”
“你這字的形、勢、法都到了火候,但缺了一樣東西。”老翁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潤”字上空虛畫一圈,“你看,這字里有水汽,有生機,卻沒有‘人情’。你寫的是天地之潤,不是人心之潤。真正的潤物,是要帶著溫度的。你心里太靜了,靜得像一塊冷玉,這不是壞事,但若一直如此,你此生最多走到‘筆道六品’,登不了七品之堂。”
楚聿沉默片刻,低聲道:“弟子謹記。”
老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坐在石臺對面的**上,將黑竹杖橫放膝上,漫不經心地說:“今早我收到玄天書院掌院的一封墨信,說下個月‘諸天文會’要在凌霄仙宗舉辦,邀我去坐首席。我回絕了。”
楚聿抬起頭:“師尊不去?”
“不去。”老翁伸手從虛空中一抓,竟憑空拈出一粒瓜子,放在嘴里嗑著,“凌霄那幫人,表面上辦文會,背地里是**我的底。他們這幾年四處派人打探咱們文宗的‘文脈九境’修煉法門,你以為我不知道?一個個穿得道貌岸然,肚子里的算盤珠子響得隔三座山都能聽見。”
楚聿皺了皺眉:“凌霄仙宗雖強,但萬象文宗一向與世無爭,他們為何要試探我們?”
老翁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因為‘與世無爭’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你手里攥著他們看不懂的東西,他們就會害怕。怕什么,就想毀掉什么。這是諸天的規矩,從古至今沒變過。”
他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用竹杖輕輕敲了一下楚聿的膝蓋:“今天不練字了。你下山去一趟‘墨書閣’,把上個月各峰弟子交上來的‘心象文帖’整理歸卷。記住,每一篇都要親自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文道修的不是筆墨,是耐心。”
“是。”楚聿收好玉箋紙與竹筆,躬身告退。
沿著文瀾峰的石階向下走,兩側墨瀑轟鳴,金色符文如游魚般在墨色水流中穿梭。楚聿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回味師尊方才那句話——“真正的潤物,是要帶著溫度的。”
他試著調動心緒,回想一些能讓自己“溫熱”起來的畫面。十歲那年師尊在雪夜里背他上山的身影?還是十二歲第一次畫出“真字”時,滿山墨花盛開的盛景?他都記得,但那些記憶落在心里,就像雨點落進深潭,只泛起一圈漣漪便沉了下去。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或許師尊說得對,他的心太靜了。
墨書閣坐落在萬象文宗的“中軸”之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倒懸山峰的正中央,是一棟通體由墨玉砌成的九層樓閣。閣外沒有門,只有一道墨色瀑布從閣頂垂下,將入口完全遮蔽。但凡萬象弟子靠近,墨瀑自會分開一道容人通過的縫隙。
楚聿走到墨瀑前,瀑布無聲分向兩側,露出閣內幽深的空間。他踏步入內,身后的墨瀑重新合攏。
墨書閣第一層極其寬敞,穹頂高逾十丈,四周墻壁上嵌滿了密密麻麻的玉格,每一個玉格里都放著一卷或竹簡、或玉冊、或獸皮卷的“文帖”。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烏木案臺,案臺上散落著十幾卷還沒整理完的文帖,墨跡未干。
楚聿挽起袖口,開始整理。他隨手拿起一卷,展開,是“文劍峰”一名內門弟子寫的《論墨劍九式與五行劍訣之異同》。字跡潦草但氣韻凌厲,看得出是個急性子。他逐字讀過,在某一行停住,提筆在旁邊批注了一句:“劍氣過銳,墨意不藏。劍出則墨竭,宜養三分余韻。”
放下這一卷,又拿起下一卷。是“靈畫峰”一名女弟子畫的《春溪游鱗圖》,筆法靈動,幾尾游魚栩栩如生,但畫中的水紋缺少變化,顯得呆板。楚聿想了想,在旁邊添了一筆水紋,又在頁腳寫下:“水無定勢,可再觀三月溪流。”
他一本一本翻閱,批注,歸類。那些經他批注過的文帖,末頁會自然浮現一枚淡金色的“閱”字篆印,這是萬象文宗獨有的“文印”,代表被少宗主親自過目。
正批注到第七卷時,楚聿的手指突然一頓。
他拿在手中的是一卷用舊皮紙寫的文帖,紙角焦黃,邊緣有火燒痕跡,看樣子至少有數百年歷史。帖上只有短短四行字,字跡扭曲倉促,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文脈臨淵,萬宗俯首。偽天垂目,墨血同流。”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楚聿眉頭微擰。這四行字他從未見過,萬象文宗弟子提交的文帖皆有固定格式,開頭要寫宗門、姓名、日期,末尾要加蓋個人文印。可這一卷什么都沒有,只有四行刻在焦黃皮紙上的字,觸目驚心。
他將皮紙翻過來,背面隱約還有一行更淡的字跡,幾乎辨認不出。他湊近細看——
“告后來者:守山者非山,守墨者非墨。文宗之劫,不在刀兵,而在上——”
字跡到這里戛然而止,像是寫這行字的人被什么東西突然打斷了。
楚聿心中莫名一緊。他將這卷皮紙小心地收進袖中,打算拿去給師尊過目。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墨書閣時,整座閣樓突然猛地一震!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極遠處傳來,仿佛有什么無比沉重的東西從天上砸了下來。那聲音落在楚聿耳中,像是一柄巨錘敲在心上,震得他氣血翻涌,膝下一軟,險些跪倒。
緊接著,墨書閣的穹頂之上,那些常年流轉的墨色瀑布劇烈翻滾起來。楚聿抬頭望去,透過墨瀑,他看到了一幅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萬象文宗的天,裂了。
不是烏云蔽日那種裂,而是天穹本身像一塊被巨力擊碎的琉璃,從正中裂開一道橫貫萬里、漆黑如淵的縫隙。裂縫中涌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那些光芒凝成無數扭曲的人形輪廓,每一個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楚聿瞳孔驟縮。他認得那種光芒的顏色——凌霄仙宗的“九霄神光”。
下一刻,一道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如同雷霆般炸響在整片天地之間:
“萬象文宗,竊天道權柄,妄立文道代天。今奉天道法旨,誅此逆宗!凡萬象門人,格殺勿論!”
那聲音楚聿也認得——凌霄仙宗宗主凌霄道君。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冷了下去。
墨書閣外的墨瀑猛然炸開,無數金色符文從墨水中飛出,如同一群驚惶的螢火。整個萬象文宗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倒懸山峰同時亮起,每一座山峰的峰頂都騰起一道通天墨柱,那是護山大陣“萬卷天經”被強行激活的征兆。墨柱與墨柱之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墨色光網,覆蓋了整個宗門上空,硬生生擋住了從天穹裂縫中傾瀉而下的第一波金紅神光。
但光網在劇烈震顫。楚聿隔著墨書閣的玉壁都能看到,那些墨柱上的金色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像一盞盞被風吹滅的燈。
“走!”
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閣外傳來。墨書閣的墨瀑再次分開,一道身影疾掠而入,落在楚聿面前。來者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身穿深青色勁裝,手持一桿三尺長的銀桿墨筆,面容清麗,但此刻滿臉血污,左臂的衣袖被齊根撕裂,露出底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秦師姐?”楚聿扶住她,“發生——”
“別問了,走!”秦師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往閣外拽,聲音急促而發抖,“六大主宗的聯軍打進來了!不只是凌霄仙宗,焚天魔府、萬骨仙庭、玄天書院……全來了!他們的先鋒已經到了文源峰,陳師弟他們——陳師弟他們——”
她說到一半,喉嚨猛地哽住,銀牙咬緊,眼眶通紅,硬是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楚聿被她拽著沖出墨書閣,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僵直。
墨書閣外,原本倒懸于空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山峰,此刻已有近三分之一攔腰折斷。巨大的山體碎片如隕石般墜落,帶著熊熊燃燒的金紅色火焰砸向下方。那些墨瀑徹底斷流,金色的符文碎片在虛空中飛舞,像一場華美而**的流星雨。
遠處的天空中,無數黑點如蝗蟲般鋪天蓋地地壓來。楚聿目力極好,他能看清那些黑點——是穿著各色宗門服飾的修士,修為最低也是地真仙,數量至少有數萬之眾。他們結成一座座陣法,金紅、玄黑、慘白的光芒如暴雨般轟擊在萬象文宗尚未破碎的山峰上,每一擊都炸開漫天墨色碎片。
而在那些修士的最前方,是六道頂天立地的身影。
六個人。六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到讓人無法直視的氣勢。他們站在天穹裂縫的正下方,周身法則纏繞,連光線經過他們身側都會扭曲。凌霄仙宗宗主凌霄道君,焚天魔府府主焚天老魔,萬骨仙庭庭主白骨帝君,玄天書院掌院孔天行……以及另外兩個楚聿只聽過名字、從未見過真容的傳說人物。
六大仙帝。
楚聿的腦海一片空白。萬象文宗與世無爭數萬年,從不參與任何勢力紛爭,門下弟子最遠也只到鄰近的幾座仙域游歷。他從來不知道,萬象文宗竟然會招來六大主宗的聯手滅門。
“秦師姐,師尊呢?”他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向秦師姐。
秦師姐指著正前方的文瀾峰:“宗主已經啟動了‘萬卷天經’的最終形態,他一個人扛住了六大帝君的第一輪合擊,但撐不了多久。他讓我們——他讓我們能跑多少跑多少!”
楚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文瀾峰頂,此刻已完全變了模樣。那座他每天練字的洗硯臺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盤旋著億萬金色古字,那些古字凝聚成一道通天墨柱,粗逾千丈,直貫九霄,將六大仙帝齊轟而下的毀滅性威能硬生生頂住。墨柱中段,白發白衣的萬象道尊懸浮而立,手中黑竹杖已化為一條墨色巨龍纏繞身周,他臉上的皺紋比楚聿今早見到的更深了百倍,眼神卻亮得刺人。
他看到楚聿和秦師姐從墨書閣沖出來,微微側頭,嘴唇翕動。楚聿聽不見師尊在說什么,但他讀懂了那個唇形——
“跑。”
“轟——!!!”
一聲比先前更恐怖百倍的巨響從文瀾峰頂炸開。萬象道尊頭頂的墨柱終于崩裂,六大仙帝的合擊貫穿而下,將整座文瀾峰從峰頂到峰基轟成齏粉。碎石與墨光四濺中,楚聿看到一道枯瘦的身影從爆心倒飛而出,全身道袍碎裂,鮮血如霧般噴灑。
“師尊——!”
楚聿掙脫秦師姐的手,不顧一切地朝文瀾峰的方向沖去。
秦師姐在后面厲聲喊道:“楚聿!回來——!”
他充耳不聞。腳下流云書步虛自發運轉,踏空無痕,數息之間便跨過數里虛空,沖進文瀾峰崩塌后的碎屑煙塵中。煙塵里彌漫著濃烈的墨香味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氣息,嗆得他雙眼刺痛。
他在碎石堆中找到了師尊。萬象道尊仰面躺在一塊巨大的山體殘片上,胸口被一道金紅色的光貫穿,洞孔足有碗口大小,邊緣還在“滋滋”地灼燒著血肉。他全身的骨骼不知斷了多少根,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但那雙眼睛依舊睜著,看著楚聿朝他奔來。
“師……尊……”
楚聿跪在他身側,雙手顫抖著按住師尊胸口的傷口,試圖用自己微薄的靈力去堵住那個洞。但他的靈力剛接觸到傷口邊緣,就被那殘留的金紅色光芒灼燒殆盡,他的掌心瞬間焦黑一片。
萬象道尊伸出那只還能動的手,滿是血污的手掌覆在楚聿的手背上,微微搖了搖頭。
“聿兒,別費力……六大仙帝的‘滅道神光’,不是你……能處理的。”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每一個字都伴著血沫從嘴角溢出,卻奇異地平靜,仿佛方才被洞穿胸口的人不是他。
楚聿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他咬著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依舊拼命往師尊傷口里灌靈力。
“師尊,我帶你走——我可以的,我的流云書步虛夠快——”
“聽我說。”萬象道尊的手驟然收緊,枯瘦的手指如鐵鉗般攥住楚聿的手腕。他的眼中爆發出最后一縷**,那**如利劍般刺進楚聿的眼底,“時間不多了。六大仙帝的第二輪合擊馬上就要到,這一次我擋不住。所有弟子也擋不住。萬象文宗,今日……到此為止。”
楚聿渾身劇震:“不——”
“別打斷我!”萬象道尊厲聲一喝,嘴角又涌出一大口鮮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枯瘦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溫柔的苦澀笑意,“聿兒,我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已經記不清萬象文宗是第幾次面臨滅頂之災。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們背后站著‘那一位’。”
他微微抬起手,指了指天上那道橫貫萬里的漆黑裂縫,裂縫深處隱約有某種更幽深、更冰冷的東西在蠕動。
“凌霄仙宗、焚天魔府那幫人,不過是刀。握刀的手,是‘天道’本身。萬象文宗……之所以能存在數萬年,是因為我們手里握著天道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萬物筆,開天文脈本源器,世間唯一能以筆墨定諸天的至寶。天道怕它。因為有了它,就可以改寫規則、修正命運,就可以讓‘天’不再是‘天’。”
楚聿怔怔地聽著,腦中嗡鳴不止。萬物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那是萬象文宗的開宗至寶,傳聞放在宗門最深處“文源臺”上,由歷代宗主親自看守,連他這個少宗主都沒親眼見過。
“萬物筆……現在在哪里?”他顫聲問。
萬象道尊笑了。他松開楚聿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緩緩抬起,帶著滿手的血,貼上了楚聿的眉心。楚聿感到一股溫熱而洶涌的力量從師尊的掌心灌入他的神魂深處,那感覺像是一整片大海被強行塞進一只茶杯里,痛得他眼前發黑,幾欲昏厥。
“在我這里。在你這里。”萬象道尊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里,“宗門覆滅時,我早就把它……與你綁在一起了。萬物筆的第一層血封已解,你體內有萬象文宗最后的文脈火種。從今以后……你就是萬物筆的主人。”
楚聿的眉心處,一道淡金色的符文緩緩浮現——那是萬象文宗的傳承文印,以整個宗門最后的氣運凝結而成。符文灼熱如烙鐵,深深嵌進他的神魂核心。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東西填滿。無數金色的古字如洪流般涌入他的腦海:《萬象·筆墨歸道經》的全篇功法、筆道九品每一品的修煉法門、萬物筆的本源形態與權能說明、萬象文宗歷代宗主留下的道悟與記憶碎片……那些信息太多太雜,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他的腦海,痛得他渾身痙攣。
但他咬著牙,沒有昏過去。
因為師尊還在說話。
“……聿兒,記住,筆墨之道,在于不爭。”萬象道尊的聲音越來越弱,他的身體正在從邊緣開始化為金色的光點,那是神魂燃燒殆盡的前兆,“而爭的是萬世之后,眾生皆有執筆之權。諸天不該由一雙手來書寫……不該。”
“師尊——”
“我的道軀已經碎了,神魂也在燃。六大帝君的第二輪合擊還有十息就到。你只有這十息的時間……離開這里。”萬象道尊用盡最后的力氣,將掌心從楚聿眉心移開,朝虛空中猛地一推。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楚聿的身體,將他向后送出百丈。
“師尊!我不走!我——”
“楚聿!”萬象道尊突然抬高聲音,那聲音里帶著他最后一絲宗主威嚴,“萬象文宗最后一名弟子,少宗主楚聿。聽令。即刻撤離。此乃宗門最高法旨。抗令者——逐出師門!”
楚聿的哭聲哽在喉嚨里,死死攥著拳頭。
萬象道尊看著他,那張枯瘦的臉上,在這一刻竟然恢復了幾分楚聿記憶中的慈和。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緩緩抬起雙手,掌心相對。一道刺目的白光從他殘缺的軀殼中爆發出來,那是他將自己殘留的所有道行、神魂、命元、數萬年累積的文脈氣運,一股腦兒全部點燃的征兆。
“道隕——墨潮!”
萬象道尊的最后一聲低喝,如黃鐘大呂般響徹整個萬象文宗。
緊接著,以他的殘軀為中心,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墨色浪潮轟然炸開!那不是水流,不是光,而是數萬年來萬象文宗所有文脈沉淀的具象化——億萬金色古字混在濃得化不開的玄墨中,化作一道環形沖擊波,朝著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那墨潮所過之處,六大主宗的數萬修士如被颶風掃過的蝗蟲般倒飛而出,修為稍低的直接在墨潮中化為齏粉。六大帝君聯手的第二波合擊轟然落下,卻與墨潮正面相撞——天地間爆開一團比太陽還亮百倍的白光,緊接著是足以震碎星辰的巨響。
楚聿被墨潮的邊緣推著向反方向飛去。他的耳邊全是風聲與崩裂聲,眼角余光里,他看到了最后一幕:
師尊的身影在墨潮中心徹底碎裂,化為萬千金色文字,如飛蛾般撲向天空中的敵人。那些文字擊中一個個修士,炸開一團團血霧。而文瀾峰的原址上,只剩下一片灰燼。
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倒懸山峰,在這一刻同時發出悲鳴。
每一座山峰的山體上,所有墨瀑同時斷流,所有金色符文同時熄滅。那些巍峨了數萬年的山巒,像失去了靈魂的巨獸,開始一塊一塊地剝落、坍塌、墜入虛空。
萬象文宗,正在死去。
楚聿被墨潮推出萬里之遙,撞進一片星域碎屑之中。他渾身骨頭不知斷了多少根,胸口被一塊高速飛來的山體碎石砸出一個凹陷,口中鮮血狂涌。他躺在虛空中的一塊浮石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崩塌的璀璨星域一點一點暗下去,看著漫天金紅神光如暴雨般傾覆在那片墨色的廢墟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么,卻發現喉嚨已經被血堵住,只發出一陣喑啞的嗚咽。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一點劇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昏。不能昏。師尊說萬物筆在他神魂里,師尊把萬象文宗最后的火種交給了他。他現在如果昏過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按在自己眉心。那里,那道淡金色的傳承符文還在微微發熱。
萬物筆。
他在神魂深處“看”到了它——那支筆通體蒼白玉紋流轉,筆鋒凝結著一縷鴻蒙墨光,筆桿上刻著億萬周天星軌、山河脈絡、生滅符文。它靜靜地懸浮在他神魂的正中央,被七層血紅色的封印鎖鏈纏繞著,其中第一層封印已經碎裂,露出下面溫潤如水的光芒。
楚聿試著調動它。那支筆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縷極細的鴻蒙墨光從筆尖溢出,沿著他斷裂的骨骼游走一周。所過之處,斷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開始接合,碎肉開始重生。雖然速度不快,但至少不再惡化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氣息,從浮石上掙扎著坐起來。
遠處,萬象文宗的廢墟仍在燃燒。六大主宗的金紅神光還在那片星域中來回掃蕩,顯然是在**漏網之魚。他透過虛空中的碎屑縫隙,看到數十道遁光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飛來——追兵來了。
楚聿低下頭,看著自己滿身血污的月白長袍,看著袖口那道已經斷開的銀線云紋,看著掌心被滅道神光灼焦的疤痕。
他的手在抖。
但他在抖了數息之后,硬生生將那只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焦疤里,鮮血再次滲出。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崩塌的故鄉。那雙曾經沉靜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種顏色——墨的顏色。濃得化不開,冷得刺骨。
“師尊……”他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我記住了。”
他不再停留。用盡全身力氣催動流云書步虛,踏空而行,朝著與追兵相反的方向狂掠而去。那一襲破碎的月白長袍在虛空中獵獵作響,墨發被星風吹散,眉心的金色符文若隱若現。
他身后,萬象文宗最后的光芒徹底熄滅。
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山峰盡數塌陷,化為一片漆黑死寂的廢墟。墨瀑不流,符文不燃,萬象文宗這個名字,在諸天的版圖上被徹底抹去。
但有一粒墨種,正被一個渾身染血的少年揣在神魂深處,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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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之外,虛空夾縫中。
楚聿藏在一塊巨大的星骸陰影后,屏住呼吸。三名凌霄仙宗的修士從他藏身處百丈之外掠過,修為都在天真仙上下,他現在的狀態即使偷襲也毫無勝算。
他斂盡所有氣息,連心跳都刻意放緩。眉心的萬物筆封印微微發熱,那道鴻蒙墨光替他隔絕了身上的殘余文脈波動,讓追兵的“窺天鏡”照不出他的蹤跡。
三名修士沒有停留,徑直朝更遠的方向追去。
楚聿等了一刻鐘,確認再無追兵后,才從星骸后滑落,靠在一塊冰冷的巖石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他剛才殺了一個人。
就在逃出萬象文宗廢墟的途中,一個落單的焚天魔府外圍修士攔住他的去路。那人只有地真仙修為,楚聿本來可以繞開,但那個人看到他眉心的金色符文后,獰笑著舉起一面令旗:“萬象余孽!抓到你,老子就立大功——”
楚聿沒有讓他把話說完。那一瞬間,他神魂深處的萬物筆猛地一跳,一股他從未接觸過的力量沿著手臂灌入指尖。他下意識伸指,以虛空為紙,以血為墨,畫了一個“定”字。淡金色的“定”字懸浮空中,那焚天魔府修士的動作停滯了一息。
一息足夠。
楚聿以指為劍,穿透了對方的咽喉。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還在滴落的血,那血里有他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閉了閉眼,將那人的儲物戒摘下來塞進懷里,然后繼續逃。
方才那一瞬間他用的,是萬物筆傳遞到他腦海中的筆道一品神通:淺墨繪千山的簡化雛形。他連完整的一品都沒掌握,只是借助萬物筆的本源之力,臨時畫出了一個“定”字。
但足夠了。那意味著……他真的擁有了筆道的力量。
楚聿靠在冰冷的星骸上,仰頭望著虛空深處的茫茫星海。萬象文宗的方向已經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緩緩呼出一口濁氣,用殘破的衣袖擦掉臉上的血污。
“六大主宗……凌霄仙宗,焚天魔府,萬骨仙庭,玄天書院……”
他低聲念著那些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心里。
“還有……天道。”
他閉上眼,師尊最后那個笑容在他腦海中定格。
“聿兒,記住,筆墨之道,在于不爭。而爭的是萬世之后,眾生皆有執筆之權。”
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砸在虛空中的星骸表面,無聲碎開。
但當他再次睜眼時,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淚了。
只剩下墨。
永不褪色的、冰冷的墨。
他撐著重傷的身體站起來,朝著星海深處某個方向踉蹌前行。
“我會活著。”
“我會變強。”
“我會回來。”
“一筆一筆……把你們欠萬象文宗的,全部拿回來。”
未完待續………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岳燚”的現代言情,《【萬物筆】》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楚聿聿兒,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諸天萬界,蕓蕓眾生,皆以“道”為尊。然道有千般,法有萬種,世人只見刀兵殺伐、五行輪轉,卻不知這天地間最本源的根,從來不是金木水火,亦非陰陽雷霆,而是一個“文”字。文以載道,字以定規。在諸天版圖上,有一處被所有大勢力標記為“禁地”的地方。那里懸浮著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山峰,每一座都倒懸于空,峰底朝上,峰尖朝下,仿佛天地在此處被一只無形巨手顛倒。而連接這些倒懸山峰的,不是石橋,不是虹光,而是一條條從虛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