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天,黑得不見五指,小巷里充斥著不絕的犬吠,一雙雙閃著冷光的犬目成了這死寂的黑夜里唯一的微光。
“還沒生嗎?”
葉振邦焦急地跺著腳,在黑暗里急得團團轉,腳步沉重雜亂,光聽這聲音就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安。
無人應他!
是的,他在自言自語。
他找不到別的話說,他滿心都是擔憂,畢竟生孩子這事,自己又幫不上什么忙。
整個巷子就那么五六戶人家,其他曾經的鄰居早已經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葉振邦沒什么能耐,又在做短工時不小心瘸了腿,主家本來該賠的錢也隨著搬離不了了之,他沒地方說理,只能拖著個瘸腿靠往城里跑跑腿腳掙點苦錢,勉勉強強讓家里吃糠咽菜。
好在苦日子里還算有盼頭,已經年過四十的夫婦千辛萬苦總算要上了孩子。
隔壁的蔣姨有些接生的經驗,就請著搭把手給妻子做引,此刻,他心里就一個念頭,平安,平安。
就這樣又過去了兩個鐘。
葉振邦忽見天邊閃出一顆星來,異常刺眼,像一塊巨大的黑幕上忽然破了個洞,又像是密不透風的鐵屋子里忽然開出一扇窗。
屋里隨即傳來了嬰兒的哭聲,這哭聲很大,寂靜的巷子里,一下子添了些生命的氣息。
一陣風吹過,那星似乎更近更亮了,其他的星也趕著湊熱鬧,三三兩兩從四野的天際冒了出來。
“振邦,振邦!”
屋內傳來蔣姨的聲音,葉振邦終于從慌神中醒過來。
“姨,生了嗎?”
“你這娃呀,聽不見孩子哭嗎?”
“我,我……”
葉振邦不知道怎么說,此刻他就像個傻子,是啊!孩子的哭聲,那么大的哭聲,自己竟然問出這種問題。
他苦笑一聲,“嘿,您瞧我這,來了,來了!”
葉振邦推門進去,身后一股暖風跟著撲進去,蔣姨把打好的襁褓遞到他懷里,“好好抱著,是個兒子!就是……”
蔣姨把嘴里的話咽了回去,眼神里閃過一絲閃躲。
“算了,你也別問了,這孩子不能要,送城西去吧!”
“姨,什么意思?”
葉振邦一臉困惑,又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圓潤的小臉,兩只小眼睛嚴嚴實實地合著,嘴角還殘留著剛哭過的委屈,像一輪倒掛的缺月。
“姨,孩子怎么了?”屋內的婦人聽得動勁,喘著氣,用極度微弱的語調問道。
“振邦,快把孩子給我!”她氣力突然大了些,“你快把孩子給我!”
葉振邦一面凌亂,一面還是把孩子遞給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妻子,又問蔣姨,“姨,這孩子不好好的嗎?為啥說不能要啊?”
“振邦,素芬,你倆也別怪我多個嘴,我知道你們這么些年一直盼著有個孩子,素芬懷胎生產也不容易,可是我接生過的雖然談不上一百,也有八十了,這孩子……”
蔣姨頓了頓,又繼續說道,“這孩子有兩條臍帶,俗話說,‘母子一心,雙臍索命’,這不是好兆頭啊!”
“什么?兩……兩條臍帶?”
葉振邦從妻子懷里將孩子抱過來,輕輕解開襁褓,嬰兒的小肚子正一鼓一鼓地喘著氣,兩個肚臍眼,葉振邦揉揉眼睛,天吶,真的是雙臍,“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了,姨也是好心多個嘴,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姨,這個,您收著,不管如何,還是勞您受累!”葉振邦從兜里掏出事先就備好的紅包,遞到蔣姨手里。
“振邦,這就免了,姨也只是多個嘴,你別往其他地方想,咱們鄰里鄰居的,誰還沒個需要幫助的時候,就不必了,不必了!”說著推開葉振邦的手,“你們兩口子考慮考慮,姨先回去了!”
屋內,是凌亂的葉振邦,和躺在床上快丟掉半條命的妻子,還有自己懷里剛出生睡得香甜的嬰兒。
“孩子,孩子怎么了?”妻子問道!
“沒……沒什么!”
葉振邦說不出口,只輕輕把孩子放在妻子懷里,“來,你看,咱們有孩子了,咱們有孩子了!”他眼里噙著淚。
這一刻他等了二十年了,從結婚以來一直盼著的孩子,他出生了!
母子一心,雙臍索命!****,這個邪他葉振邦還就真不信了,既然上**排他們做一家人,那就一定是緣分,他看了看同樣滿眼淚水的妻子,沒有什么言語,只是一手緊緊抱著她,一手緊緊護著孩子。
“振邦,給咱孩子取個名吧!”懷里的妻子**微弱的聲音說道。
“嗯,對,要給孩子取個名!”葉振邦揉了揉腦袋,過了許久才張開口。
“就叫‘雙齊’吧,好事成雙,歲與天齊,就叫雙齊,就叫雙齊。”
“雙齊,好!雙齊。”
葉振邦輕輕起身,掩上門,屋外原本漆黑的夜竟變得格外明亮,皎潔的月光從遙遙的星空灑下來,樹葉間傳來微雨打落的聲響,月光雨,這不是尋常風景,更像是上蒼受了感動,在偷偷流淚。
那顆原本明亮的星卻隱匿了起來,只留一片眾星拱月的夜空,犬吠也消停下來,整個天地似乎只剩下葉家屋檐下傳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