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柱撞上穹頂時，評定廳里下了一場冰屑。
銅靶正中多出一個拳頭大的窟窿，燒紅的銅汁沿支架往下淌。伊芙站在十步外，右臂還保持著揮出的姿勢，焦黑袖口卻覆滿白霜。
霜線爬過手腕，一寸寸鉆向手肘。
她咬住牙，去掰蜷起的五指。
食指沒動。
“第二次。”伊芙盯著靶心，“剛才偏了半寸，再給我一次。”
評定臺后，杜蘭·維斯放下羽毛筆。
他的白袍連一條多余的褶子都沒有，桌上的記錄紙四角齊平。燒穿的靶心還在滴銅水，他先將筆尖擦凈，才抬手示意看守關掉法陣。
“停試。”
“我還能放。”
“我看得見。”
杜蘭推了推銀邊眼鏡，目光落在她已經發青的指尖上。
“所以才停。”
伊芙用左手攥住右手，硬把三根手指扳開。關節發出輕響，她額角全是汗，嘴唇卻凍得發白。
旁邊的測溫針還在向下沉。
杜蘭抽出最下面那張卷軸。
紙是黑邊的。
“單次施術危及自身，失去主動中止能力，現場勸止后仍要求繼續。”他逐項念完，聲音平穩得像在核對倉庫清單，“符合白塔禁用條例第三項。申請者伊芙·羅蘭，評定終止，列入黑章名單。”
圍觀席上響起椅腳摩擦聲。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伊芙看見了。
她把結霜的右手藏到斗篷下面，左手卻攥得更緊。
“我的火燒穿了銀章靶。”
“記錄上會寫。”
“去年的考官說，只要我打穿它。”
“去年的考官沒有看到你今天的手。”
杜蘭翻過記錄紙，露出背面一行燒焦的舊字。
“上一次，你昏迷以后，留下的火燒了七分鐘。三名評定員才把它壓滅。”
杜蘭從印盒里取出黑色火漆。兩名守衛走向場內，一人帶著鐐銬，另一人展開厚氈擔架。
伊芙的視線停在擔架上。
“我自己能走。”
她邁出一步，膝蓋當場軟了下去。
一把斷了角的銅尺橫過來，托住她的手肘。
“別碰我！”
伊芙猛地甩手。銅尺被打落，在石地上彈了兩下。
拿尺的人彎腰撿起來，拇指擦掉尺面上的冰碴。他很高，舊黑外套洗得發灰，右手沾著洗不凈的墨，神情比杜蘭桌上的紙還安靜。
羅恩·維爾。
白塔曾經的評定師，如今只剩一枚臨時教師徽章，以及北境一塊快被債主搬空的領地。
杜蘭看向他。
“旁觀者不得進入評定區。”
“她的手指已經失去觸感，再讓守衛從腋下抬，肩關節會先脫位。”
羅恩重新舉起銅尺，沒有碰伊芙，只將尺背貼近她的指尖。薄霜立刻覆住刻度，停在第五格。
他垂眼看去。
視野邊緣忽然暗了一瞬。
一本燒焦封皮的書懸在伊芙身后，書頁自行翻動。周圍的人仍盯著那卷黑邊公文，誰也沒有朝書看上一眼。
紙上慢慢滲出三行暗紅字跡。
焚霜。
等量失溫。
互補條件殘缺。
最后一行右側留著**空白，紙邊閃過一道極細的銀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羅恩盯著“等量”兩個字。
不是失控。
她燒出去多少熱，身體就被奪走多少溫度。銅靶上那團尚未熄滅的火，正是她指尖青紫的原因。
規律意味著可以計算，可以訓練，也意味著下一次若沒人攔住，她會在火焰最旺的時候凍死。
焦黑的書頁合上，消失在空氣里。
羅恩彎腰，與伊芙平視。
“現在停下，還是繼續接受評定？”
伊芙警惕地看著他。
“你也要勸我認輸？”
“我在問你的選擇。”
她的右手在斗篷下動了動，抓緊那只破舊手套。
“繼續。”她說，“我不會躺在那東西上被人抬走。”
“好。”
羅恩站直，將銅尺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杜蘭，她本人要求繼續。黑章程序還沒完成。”
杜蘭把火漆壓在卷軸左下角，留出正中的蓋印位置。
“要求繼續，證明她已無法判斷危險。兩名守衛足夠完成后續程序。”
“后續是送去哪里？”
“北境禁閉所。單人隔離，禁止接觸施法材料，直至復核確認安全。”
伊芙的臉色終于變了。
鐵匠的女兒當然知道“禁止接觸施法材料”是什么意思。她會失去鐵錘和爐火，黑章落下后，未經許可點火也算違規。
守衛抖開鐐銬。
羅恩按住了卷軸中央。
杜蘭抬眼：“把手拿開。”
“《邊境領地教育補充條款》，第十二款。未造成他人傷亡的黑章候選者，可由注冊教師申請七日試教。試教期間，原處罰暫緩。”
評定廳靜了片刻。
杜蘭鏡片后的眼睛瞇起。
“你已經不是白塔注冊教師。”
羅恩從外套內袋取出那枚銅制徽章，放到黑邊卷軸上。徽章邊緣有一道新刻的紋路。
“三天前剛批下來的臨時許可，也在第十二款承認的范圍內。”
杜蘭看清紋路，沒有再反駁。
他抽出一張新的契約紙，仔細對齊卷軸下沿。
“臨時教師只能擔保一名學生。七日后，由我親自復核。”
“可以。”
“試教期間，她造成的傷亡與損失，由擔保人全額承擔。”
“可以。”
“復核失敗，你的臨時許可立即作廢，學生送入禁閉所。燼脊領以管理失當為由，交由白塔北境事務處代管。”
圍觀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伊芙盯著羅恩，像第一次真正看見他。
“燼脊領？”她問，“灰鴉堡那個燼脊領？”
“嗯。”
“聽說那里窮得連烏鴉都搬走了。”
“消息有點舊。”羅恩說，“前天飛回來一只。”
伊芙一時沒接上話。
杜蘭的手指壓住契約。
“羅恩，三年前那枚黑章還沒讓你學會規矩？”
銅尺在羅恩掌中停住。
那一瞬間，他看見一只比伊芙更小的手，隔著評定臺向他伸來；也看見自己親手壓下去的黑色印章。
他沒有接那只手。
桌角的火漆落下一滴，凝固在紙面上。
羅恩拿起契約，從第一行開始讀。
他讀得很慢。事故責任、許可撤銷、領地托管、強制收押，連最下面那行小字都讀出了聲。
讀完，他將契約轉向伊芙。
“先把最壞的結果說清楚。”
伊芙沒有看紙，仍看著他。
“你能治好我？”
“不能。”
這個回答來得太快，杜蘭都抬了一下眼。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結冰？”
“大致知道。”
“那你收我干什么？”
羅恩指了指地上的銅靶。
“他們只記你險些凍死。我還看見你把銀章靶打穿了。你的火有用，代價也有規律。七天不夠治好你，夠讓你學會在死之前停手。”
伊芙的眼神冷下來。
“所以我還是你的試驗品。”
“你隨時可以拒絕。”羅恩把筆推到她左手邊，“拒絕以后，杜蘭照規矩送你走。簽下以后，我照契約承擔后果。你不欠我一條命，也不用謝我。”
“如果七天后失敗呢？”
“我丟許可和領地，你進禁閉所。”
“你倒是會挑好聽的說。”
“我不擅長那個。”
伊芙低頭看向契約。
右手仍然張不開。她用牙咬掉左手手套，拇指壓進羅恩面前的紅色印泥。
杜蘭忽然開口：“學生指印一旦落下，七日內不得更換擔保人。”
伊芙的拇指懸在紙上。
羅恩沒有催她。
兩名守衛守著出口，擔架鋪在她身后，黑章懸在杜蘭手邊。她能選的路少得可憐，至少眼前這條，是她自己按下去的。
紅色指印落在“學生自愿”四個字旁。
羅恩接過印盒，簽下名字。
隨后，他從內袋深處摸出一枚舊銀印。印柄上的領主徽記已經磨平了一半。他再次從頭看過契約，確認每個空格都已填寫，才把銀印壓進火漆。
咔。
黑邊卷軸中央，多了一枚灰鴉展翅的印記。
杜蘭收起沒有落下的黑章。
“從這一刻起，她在七日內屬于灰鴉堡私塾。你若讓她在路上點一次火，我可以提前終止試教。”
“她走不了那么遠。”羅恩說，“給我一壺熱水，再借一輛車。”
“車不在條款內。”
“水呢？”
“也不在。”
羅恩嘆了口氣，將自己的舊外套脫下來，披到伊芙肩上。
杜蘭把契約遞還給他，視線掃過領地欄。
“還有一件事。北境事務處今早送來的賬冊顯示，灰鴉堡只剩七天口糧。就算復核通過，你的學生也未必活得到第二節課。”
伊芙捏著那件還帶體溫的外套，看向羅恩。
羅恩吹干契約上的墨，把銅尺插回腰側。
“七天？”
“七天。”
“夠上第一課了。”
他將契約折起。尚未干透的火漆在紙角拖出一道暗紅痕跡，下面露出兩行剛剛生效的小字。
試教地點：灰鴉堡。
剩余期限：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