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沈硯的那個晚上。
不是因為害怕——不止是因為害怕。
我推開那扇厚重的、包著棕紅色牛皮的木門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的撲面而來，細聞中間還夾雜著雪松和硝煙的味道。
漆黑的地板上跪著一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那張臉涂滿了鮮血，他四周站滿了身著黑色西裝的大漢，但都像死人一般，一動不動。我能聽到那個人在喘息，那里面沒有恐懼，只有疲憊，好像他剛剛經歷了一場他一個人的戰爭。
沈硯靠坐在昏暗房間最里面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房間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在他身側亮著。光影把他的臉切割成兩半，一半在光明里，俊美得不像真人；一半在黑暗里，像某種蟄伏的野獸。
我站在門口，腿軟得像是踩在一團棉花上。
"林醫生？"
我張了張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的。沈先生，我、我是林知微..."
"我知道你是誰。"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個人，"先給他治。"
我愣住了，轉頭看向地上跪著的那個人，仔細打量。
那是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身材稍稍有點發福，但仍然可以得出肌肉健碩，可此時此刻他卻狼狽得像條被打折了腰的野狗。他的額頭仍然在流血，可能因為失血他眼神渙散，嘴里不停地小聲念叨著什么。
"我、我是心理醫生，"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不是外科醫生。他的傷需要縫合.....他需要止血，不然他會失血而死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沈硯站起身，他很高，走近時像一座山壓過來，"我聽說，你們心理醫生有一種技術，能讓人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全吐出來。比嚴刑拷打還管用。"
他停在我面前，低頭看我，那股雪松和硝煙的味道就是他身上的。
"林醫生，請吧。"
我的心臟在狂跳，手心全是汗。我知道這是考驗。其實來之前，我的中間人就已經給我打過預防針，在我之前，沈硯已經‘辭掉了’十七個心理醫生。我是第十八個。
如果我退縮，我今晚可能走不出這棟房子。
但我不能退縮。我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才走到這扇門前，我必須拿到我想要的.......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雖然我的脖子有些發酸——因為他眼睛***的光，重重地壓在我的頭頂上。
"沈先生，"我說，盡管聲音還在抖，但我盡力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心理治療的第一個原則，是來訪者必須自愿。非自愿，我治不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現在處于極度恐懼之中，任何心理干預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創傷。如果您想從他嘴里得到真相，不如等他冷靜下來。"
沈硯挑了挑眉。
我繼續說，并且語速越來越快，這是我談起專業時的毛病："但是，我可以給您治。您聘請我，是因為您有嚴重的睡眠障礙，對嗎？我看過您的資料，五年來，您每天睡眠時間不超過兩小時，還會伴有噩夢、易怒、過度警覺。這些癥狀符合創傷后應激障礙，也就是PTSD。如果不及時干預，您可能會出現..."
"會出現什么？"
"會出現自毀傾向。"我盯著他的眼睛，我要讓他相信我，"您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是不是覺得周圍所有人都在騙您？是不是..."
我頓了頓，"是不是每晚都夢見同一個女人？"
我察覺到，沈硯的眼神變了。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他身后的兩個保鏢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我知道我賭對了，資料里沒有提到噩夢的內容，但我在來到這個屋子之前，花了整整三個月，研究沈硯的一切。一個匿名論壇里，有人提到沈家大當家每晚都會說夢話，喊一個女人的名字。
而那個名字，和我姐姐一樣。
"誰告訴你的？"沈硯的聲音很輕，但比怒吼更可怕。
"沒有人告訴我，"我攥緊診療包的帶子，指節發白，"是我猜的。PTSD患者最常見的噩夢內容，就是與創傷事件相關的人物。沈先生，您心里藏著一個人，對嗎？"
沈硯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得意的笑，好像發現獵物掉進了他早就設好的陷阱一樣。
"有意思。"他說，"林知微，你比前面十七個廢物有意思多了。"
他揮了揮手，保鏢把地上的人拖了出去。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那個男人的慘叫，但很快戛然而止。
我嚇得一哆嗦。
"坐。"沈硯指了指他對面的沙發。
我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沙發很軟，但我坐得筆直，像個小學生。
"開始吧，醫生。"沈硯重新坐回沙發，閉上眼睛，"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我打開診療包，拿出錄音筆、筆記本，還有一塊懷表——那是我導師留給我的，據說能讓人快速進入催眠狀態。
"沈先生，在開始之前，我需要和您確認幾個問題。第一，您為什么愿意接受治療？前面十七位醫生，據我所知，您連話都沒跟他們說幾句。"
"因為你提到了她。"沈硯閉著眼睛，聲音低沉，"五年了，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人。"
"她是誰？"
"你不知道嗎？"他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直直刺進我心里，"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嗎，林醫生？"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但我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我不知道，"我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字，筆尖劃破紙張，"但如果您愿意告訴我，我可以幫您。"
沈硯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叫知遙。"他終于說出了那名字，"林知遙。"
我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洞。
那是我姐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