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洪荒頂尖的洞天福地。
山間靈氣濃得化不開，云霞纏在半腰，再往上便只剩一片混沌霧氣，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天上仙鶴成群掠過，地上草木精怪往來奔竄，異獸踏蹄而過，揚起塵煙又倏忽不見。
奇花遍野，靈藥俯拾皆是；幾道靈泉自石隙涌出，分作兩股，潺潺淌向山下。
陳翔駐足看了片刻，轉身朝山腳走去。
千年前，太清老子、玉清元始、上清通天三人同日證圣，立誓于昆侖山開壇收徒，布道洪荒。
陳翔本是后世凡人。
那日一輛疾馳的鐵車直沖孩童而去，他撲身擋下，孩子脫險，自己卻沒了性命。
再睜眼，已落在這方天地。
如今這具身子，只是后天生靈，但長年浸潤于先天靈氣之中，竟也修到了煉虛境。
聽聞三圣收徒，他當即動身……若能入圣人門墻，性命有靠，前路可期。
眼下洪荒正逢巫妖大戰，萬族或附巫，或歸妖，唯有人族尚存一線喘息之機。
女媧造人，老子護持，更在人族立下人教，暫保族裔不受侵擾。
陳翔得知消息，即刻削發離族，跋涉億萬里，風餐露宿，九死一生，終抵昆侖山腳。
山門前早已擠滿生靈，少說也有數百萬之眾，嗡嗡議論不休。
他默默走近，側耳聽著。
聽了半晌才明白：三圣各自設陣，欲拜師者，須入陣破關，唯破陣而出者，方得入門。
圣**道豈容輕叩？
圣人高踞洪荒之巔，收徒豈是兒戲？
自然要考較一番。
可眼下這數百萬生靈，無一例外，全被攔在陣外。
三圣道途各異，所設之陣亦各不同：
太清老子重“無為”，陣中只問你懂不懂何謂“無為而無不為”；
玉清元始重“根腳”，先看出身來歷，次察心性悟性，根腳深厚者，哪怕稍欠火候，亦可放行；
上清通天則講一個“緣”字……師徒之間，有緣則通，無緣則止，不問高低，不論深淺。
陳翔聽完，抬眼望向三處陣門，眉間微蹙，神色沉靜。
他心里清楚，最想拜的，是太清老子。
玄都**師便是例證：入門即為大師兄，修為冠絕三教，地位尊隆，無人可及。若得其點化，此生何憂？
可目光一落至老子陣前，腳步卻頓住了。
機會只有一次。
他走過的山河、熬過的寒暑、險死還生的劫數，全系于此……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玉清元始的陣，他轉念便擱下了。
自己不過一介后天生靈，根腳平平，連山野精怪都不如。
方才聽人閑談，已有十二人破陣而入……那必是日后赫赫有名的十二金仙。
元始天尊門下，向來只收十二弟子，再不增減。
他緩緩移目，落在通天教主的陣上。
“緣”字一道，不苛求出身，不強求境界，只問心照不宣，只看冥冥相契。
他站在那兒，久久未動，眼神由遲疑轉為沉定，繼而透出一股決然。
終于，他調轉方向，徑直走向通天教主所布之陣。
太清老子不曾于昆侖親授弟子，玉清元始已定下十二金仙……這兩條路，早斷了。
他沒時間猶豫，也沒資格試錯。
陳翔步履不停，穿過人群，走向那片看似尋常、實則無聲流轉的光暈。
四周哄笑漸起。
“煉虛境？連仙都不是，也敢闖通天陣？”
“怕不是來送命的?！?br>沒人認得他，也沒人在意他。
譏誚聲里，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目光，他見過太多次……從人族小村出發時有，橫渡弱水時有，攀越不周殘峰時也有。
早就不疼了。
他腳下不停，一步踏入陣中。
身形沒入光暈剎那，四周景象驟變，又倏然歸寂。
他盤膝坐定，閉目凝神，只靜靜等……等那一點不可言說的“緣”，悄然浮現。
昆侖山頂，三清宮內。
此時高坐云臺之上的上清通天緩緩睜目，目光落向自己所布大陣，眉梢微揚，略露詫異。
他未曾料到，竟真有一后天生靈闖入陣中，執意叩拜，欲求入門，修持大道。
見此，唇角不由浮起一絲淺笑。
這動靜，也引得太清老子與玉清元始側目而望。
三清宮內，唯三人端坐；宮墻之外，卻已聚攏上百身影。
這些人，俱是玉清元始與上清通天門下弟子，其中又以上清一脈為眾。
“三弟，何事令你動容？”
上清通天聞聲，轉首望向太清老子，語氣平緩：“大兄，我陣中現一人族后輩，踏陣而入，誠心請謁，愿列我門墻，**道之理。”
“此前尚無一人族后天生靈至此求道，倒真出乎意料?！?br>玉清元始聽罷，面色未改，眼底卻掠過一抹冷意：“后天生靈，也敢妄想圣人之道？未免太輕狂了些。”
上清通天未應他，只凝神望向大陣，指尖微動，悄然推演。
片刻，神色微震。
“咦？”
“此人竟與我有師徒之契……雖緣薄，卻確鑿無疑。”
太清老子聞言，輕輕搖頭，閉目入定，再不言語。
他清楚，三弟向來重緣不重根，既已驗明，收徒便是板上釘釘之事。
玉清元始瞥了通天一眼，張了張嘴，終是緘默，垂眸靜坐，亦歸于寂然。
上清通天目光沉定，神念一動，聲如清泉，直入陣中：
“吾乃上清通天。吾所立之教，號曰‘截’。你既愿入吾門，便答一句：這‘截’字，作何解？”
陣中陳翔肅然而立，聞聲即刻整衣躬身，行禮如儀。
“回稟通天圣人，‘截’者，斷也，開也，取也?！?br>“圣人見洪荒眾生求道無門，故于萬劫之中截出一線生機……此線，即廣開教化、不拒凡俗，使草木禽獸、山精水怪、乃至人族后輩，皆可登階問道。”
他語聲不疾不徐，句句落地，將截教本旨、立教初心，連同后世所傳的教義筋骨，盡數道來。
三清宮內，通天教主聽得入神，眸光倏亮，似有驚濤暗涌。
此言字字切中本心，恰是他當年立教時胸中所懷……非為擇優而教，實為截取天機，予眾生以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