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三分，星河福利院的走廊燈壞了一盞。
林春枝披著外套從值班室出來，腳步匆匆往西邊小臥室走。
隔著門就聽見了。
奶聲奶氣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叔叔，你別哭。”
“小滿帶你回家。”
林春枝推開門，暖黃的小夜燈照著床鋪上窩成一團的小人兒。
鹿小滿坐在被子中間，兩只小手緊緊抱著一枚舊得發(fā)黃的國徽。
那枚國徽比她的臉還大，邊角都磨禿了，她卻像抱著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小滿？”林春枝輕輕走過去，“又做噩夢了？”
小滿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沒有哭過的痕跡。
“沒有噩夢呀。”她歪著腦袋，“是叔叔找不到家。”
林春枝心里一揪，蹲下來摸了摸她額頭，不燙。
“哪個叔叔？”
“穿黑衣服的叔叔。”小滿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他在外面走好久了，找不到路。”
林春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沒有。
院子東邊是圍墻，圍墻外面是一片荒地，從來沒人去。
“寶貝，外面沒有人。”林春枝把她往被子里塞，“來，躺下睡覺。”
小滿乖乖躺下去，但手沒松開國徽。
“林奶奶。”
“嗯？”
“叔叔說他不是壞人。”
林春枝動作頓了一下，把被角掖好，笑了笑：“小滿乖，叔叔不是壞人。睡吧。”
小滿閉上眼睛。
林春枝關了門出來，在走廊里站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三歲半了，從來不哭不鬧，不要糖也不找媽媽。別的孩子被領養(yǎng)走她就笑著揮手，自己從來沒問過“為什么沒人要我”。
唯獨這枚國徽。
三年前有人把她放在福利院門口，襁褓裹得嚴嚴實實，里面就塞了這么一枚舊國徽。
林春枝報過警，查不到來源。
小滿從會說話起，就開始對著國徽念叨。
念叨的內容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像在跟什么人對話。
林春枝嘆了口氣，回值班室把門關上。
她不**，只覺得孩子想象力豐富。
可心里總有個什么東西不安生。
第二天一早，陽光照進福利院的院子里。
小滿穿著小碎花棉襖，蹲在花壇邊喂螞蟻。
“吃嘛。”她把餅干渣掰得碎碎的，“一人一點，不要搶。”
旁邊的小男孩豆豆湊過來。
“小滿小滿，你又跟蟲子說話。”
“我跟螞蟻說話呀，它們聽得懂。”
“它們才聽不懂！”
小滿認真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聽不懂？你又不是螞蟻。”
豆豆卡殼了，嘟嘟嘴跑了。
林春枝在辦公室里接了個電話，掛掉之后臉色有點奇怪。
她走到院子里喊：“小滿，過來。”
小滿拍拍手上的渣，小短腿顛顛跑過來。
“林奶奶？”
“等下有個叔叔來看你們，你乖乖的啊。”
“什么叔叔？”
“一個很厲害的叔叔。”
小滿眨眨眼沒追問，轉頭又去看螞蟻了。
上午十點。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福利院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男人。
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短寸頭，臉上線條硬得像刀削的。
穿著黑色夾克，沒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殺伐氣。
林春枝迎出來，有點緊張。
“陸隊長？**，我是院長林春枝。”
“林院長。”陸承舟點了下頭，聲音低沉，“電話里說的事，我想實地看看。”
“好好好，里面請。”
林春枝領他進辦公室，倒了杯水。
“陸隊長，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們說。上周你們局里來查那塊荒地的事，我當時沒敢講，但是我們院里有個孩子……”
“嗯。”
“她最近老是說荒地那邊有人，說有個叔叔穿著黑衣服找不到家。我知道這事聽著荒唐，但那塊地之前不是說要調查嘛，我就想著還是跟你們說一聲。”
陸承舟端著杯子沒喝，眼睛盯著林春枝。
“孩子幾歲？”
“三歲半。”
“她還說了什么？”
“就說叔叔不是壞人，叔叔找不到家。”林春枝猶豫了一下，“而且這孩子從小就這樣，經常對著那枚國徽說話，就像有人在跟她聊天。”
陸承舟沒什么反應，放下杯子站起來。
“我能見見這個孩子嗎？”
“當然當然。”
林春枝帶著他穿過走廊到院子里。
小滿還蹲在花壇邊，這回在數(shù)蝸牛。
“小滿，來，有叔叔要見你。”
小滿站起來，轉過身。
三歲半的小團子，臉蛋圓圓的，眼睛特別黑特別亮，像兩顆洗干凈的葡萄。
她看著陸承舟，頭微微仰起來，因為他實在太高了。
然后她愣了一下。
“叔叔。”
陸承舟蹲下來，跟她平視。
“你好，小滿。”
小滿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夾克袖口。
“你身上有光。”她說。
陸承舟沒動。
林春枝緊張地解釋：“她有時候說話大人聽不太懂……”
小滿沒理林春枝，小手還搭在陸承舟袖口上，抬著頭很認真地說：
“叔叔，你能帶那個叔叔回家嗎？”
陸承舟瞳孔收縮了一下。
“哪個叔叔？”
小滿用手指了指圍墻外的方向。
“那邊的叔叔。他穿黑衣服，說自己是**。他好久沒回家了。”
院子里很安靜。
風吹過來，花壇里的月季晃了晃。
陸承舟嗓子發(fā)緊。
“他還說什么了？”
小滿想了想，小表情皺起來，很努力地回憶。
“他說……他說別讓媽媽等他。”
“**媽在等他？”
“嗯。”小滿點頭，“等好久了。”
陸承舟站起來，臉上表情沒變，但林春枝注意到他攥了一下拳頭。
“林院長，那塊荒地，從這里怎么走？”
“出門右轉二百米就是。”
陸承舟朝門口走了兩步，小滿忽然追上去，仰頭喊了一聲。
“叔叔！”
他停下來回頭。
小滿抱著國徽站在陽光里，奶聲奶氣，說了句讓他一整天都沒緩過來的話。
“你身上的光和他一樣，你們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