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號下午三點十七分，林晚晚蹲在校門口的石墩子上，**底下的水泥被太陽烤得能煎雞蛋。她忍著沒挪窩，整個人都被手機屏幕上那篇"川藏線騎行攻略"勾走了魂。
十五天，四千二，領隊是體育系那個據說有六塊腹肌的學長。林晚晚的拇指懸在"加入行程"按鈕上方，懸了足足兩分鐘，指頭都酸了。陽光刺得屏幕反光，她瞇著眼，腦子里飛速算著余額寶里攢的三千七，再找爸媽"借"五百，剛剛好夠。
"干不干呢……"她嘀咕著，拇指往下壓了壓。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嗡嗡聲，像老式空調外機超負荷運轉的那種震顫，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林晚晚下意識抬頭——
只來得及看見一個灰藍色的方形物體從正上方急速放大，邊緣映著刺眼的太陽光，在她瞳孔里越變越大，越變越大。
"嘭。"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誰往水泥地上拍了一巴掌。
林晚晚最后的意識很奇怪。她感覺到額頭被什么東西砸中了，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視野天旋地轉。手機從手里滑脫出去，她的拇指在滑脫的最后一瞬不小心按了下去——"您已成功加入行程"的綠色彈窗在摔出去的屏幕上跳了一下。
"我——靠——"
最后一個字沒說完。
她趴在校門口的水泥地上，后腦勺凹進去一塊。暗紅色的液體從頭發絲間滲出來，洇了一地。手機摔在旁邊，屏幕還亮著，"川藏線騎行攻略"那頁被血滴濺了幾點，像紅色的雨點子。
然后林晚晚發現自己"站"了起來。
不對，是"飄"了起來。她整個人輕飄飄地浮到半空中，低頭一看——自己的**趴在地上，校服T恤牛仔褲，運動鞋掉了一只，姿勢跟**睡著了趴桌子的樣子差不多，就是后腦勺那塊凹進去的讓人有點看不下去。
"我死了？"她問空氣。
空氣沒回答。但下面那個自己的**也沒動，應該算是回答了。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先是一兩個同樣剛考完的學生，男生球鞋踩到了血，跳開一步罵了句臟話。然后路過的家長、門口的保安、傳達室里的大爺。有人掏出手**120，有人蹲下來試探她的鼻息，有個女生尖叫了一聲退出去好幾步。
林晚晚飄在三米高的半空中看著這一切，第一反應不是悲傷，是——"**，我剛加的行程還沒用呢。"
她蹲在半空中雙手抱膝，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場景。英語課代表周婷婷蹲在人群外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噎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林晚晚飄過去蹲在她旁邊："別哭了婷婷，英語作業我確實欠你太多了，下輩子還你。還有下輩子你別再那么慫了，我欺負你的時候你得還嘴啊。"
當然周婷婷聽不見。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著一張面巾紙，搓成了濕乎乎的一團。
林晚晚嘆了口氣，飄回半空中。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穿過"了一個正在打電話的男生——那種感覺涼絲絲的，像冬天碰不銹鋼扶手，有點*。她又試了試往更高的地方飄，真的飄上去了。整個人晃晃悠悠地升到路燈桿那么高，風穿過她的魂體，她"感覺"不到風，但她知道自己"在風里"。
她蹲在半空中盤點了自己十八年的人生：***被小男孩拽過辮子，小學被數學老師罰過站，初中暗戀過隔壁班一個男生結果人家轉學了，高中三年埋頭做題連校門口奶茶店都沒喝過幾次。最后一條——剛考完高考三天，還沒來得及享受解脫，就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掉下來的舊空調外機砸死了。
"這也太慘了吧，"她雙手捂臉，"慘得我想笑。"
但她往下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那行小字還亮著："預計耗時15天，途經成都-雅安-康定-理塘-芒康-林芝-**。"
她眨了眨眼。
"不對。"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魂體沒有衣服，這個動作純粹是習慣——"活著去不了，死了飄著去……省機票啊。"
她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救護車到了，兩個穿藍衣服的人把她的身體翻過來蓋上白布抬上擔架。周婷婷還在哭，被另一個女生攙著往旁邊走。校門口的卷簾門拉下來一半，保安大爺蹲在門口抽煙。
林晚晚對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周婷婷，對不起了。"她轉身，向北飄。"奶茶也沒喝成，**我先替你去了。"
飄出五米她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以后你要是喝楊枝甘露，記得少糖。那個小哥糖放得太多。"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飄走了。
出濟南之后林晚晚才發現，當鬼真的太方便了。
首先，她不用睡覺。半夜飄到高速公路邊上，她試圖找個樹蔭"歇歇腳"，結果發現自己根本不累。從濟南到鄭州幾百里路一口氣飄完，連口都不用喘——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氣"這種東西需要喘。
其次，她不用吃飯。飄到一家蘭州拉面館門口，她習慣性地想進去解決晚飯，飄進去一半才意識到"饑餓"這個生理反饋已經沒了。那種從胃里升起來的空落落的抓撓感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團虛無的平靜。她蹲在拉面館的桌子上方，看著一個顧客吸溜著面條冒著白氣，忽然覺得有點羨慕。"活著真好啊，"她感嘆，"雖然我以前覺得活著的苦逼事兒也挺多的。"
但很快她就想通了。活著的時候被關在學校里做題，假期還要跟家里報備行程、攢錢、查攻略、算預算、考慮爸媽同不同意。現在死了，想去哪兒直接飄過去就行——沒有班主任、沒有期末**、沒有"你這樣能考上什么大學"的嘆氣聲。
第二天凌晨飄到西安的時候她興沖沖地直奔兵馬俑。
結果在坑邊上撞了"墻"。不是實體的墻，是一層看不見的透明屏障。她往前一沖，"咚"地被彈了回來，整個人往后滾了兩圈，一**坐在游客護欄外面。
"？？？"
她不信邪，換了個方向再試。從側面繞，從地下鉆，甚至試圖從頂上翻過去——全被彈回來，像個皮球一樣滾來滾去。幾個路過的游客從她坐的地方經過，一個小孩指著她說"媽媽那里有個姐姐"，**媽低頭看了一眼啥也沒看見，拉著孩子走了。
林晚晚坐在護欄外面，看著坑里那幾千個灰撲撲的陶俑整整齊齊地站著，心里那個*啊。她歷史課上學了三年，最想親眼看看的就是兵馬俑，結果就差兩米，進不去。
"**爺搞旅游創收呢？"她蹲在那兒朝坑里喊，"死人都要買門票的嗎——"
當然沒人理她。
后來到布達拉宮她又遇到了同樣的事兒。主殿進不去，外面廣場隨便飄。她晃晃悠悠飄到布達拉宮最高的金頂旁邊，一**坐在那個金色尖頂上，腿晃蕩著往下看——整座**城鋪在腳下，遠處雪山白得晃眼睛。
她忽然不氣了。
"進不去就進不去吧，"她兩手撐著金頂邊緣，仰頭看天，"能在布達拉宮頂上坐一坐的鬼，全中國有幾個？"
納木錯更絕。她飄到湖面上方慢慢往下落，魂體碰到水面的時候沒有阻力，直接就"沉"下去了。她一直往下落穿過淺藍色的水層、深藍色的中層、湖底碎石和水草，最后停在了十幾米深的水底。陽光從頭頂透下來碎成一片金黃光斑，在黑漆漆的湖底搖晃。
她躺在納木錯湖底，仰頭看著那些金色光斑像蝴蝶一樣飄來飄去。
"值了。"她說，"雖然死了，但是值了。"
她又在湖底翻了個身，面朝湖底黑泥想了一會兒。活著十八年連省都沒出過，死了之后飄了半個中國，看黃河看秦嶺看布達拉宮看納木錯。
"老天爺你這補償方案吧，"她伸手比了個大拇指，"雖然是后補的，但做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