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嬰靈店的藍招牌亮了。
降災(zāi)在二樓擦幡。
往生幡搭在紫檀木架子上，黑底白紋，九九八十一個嬰靈圖案若隱若現(xiàn)，像硯臺里養(yǎng)了一群游動的蝌蚪。他擦得很慢，白布一寸一寸碾過幡面。
右手無名指第一節(jié)關(guān)節(jié)朝外歪著，像樹枝長劈了叉，那是三個月前留下來的。一個溺死的嬰靈在他腦子里尖叫了整夜，等他醒來，那根手指就再也伸不直了。
樓下茶壺響了。
降霖在煮茶，火苗貼著壺底躥來躥去。渡厄鈴懸在梁上，銅身舊得發(fā)烏，鈴舌是一滴凝固的嬰淚。那淚透明，對光看里頭有一張小臉，眉眼糊成一團。
降霖二十八歲，一襲白衣勝雪，袖口挽至小臂，干凈利落。唯獨左手小指指尖透著異樣的暗色，毫無血色，像被什么陰影悄悄染過。
"今天什么日子？"降災(zāi)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
"十六。"降霖往壺里扔了一把老茶梗，"陰歷十六，子時陰氣最盛。"
"哪天不盛。"
降霖對樓上翻了個白眼。
水沸了，他沖了兩盞，一盞擱桌上晾著，一盞端上樓。木樓梯一踩一吱呀，像是在訴說這棟閣樓的年代久遠。
降災(zāi)接過茶看了他一眼，降霖的左眼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灰霧，是七天前替產(chǎn)婦擋煞落的后遺癥。
"歇會兒。"
"歇不了。"降災(zāi)低頭抿茶，眉頭立刻皺起來，"苦。"
"老茶梗解乏。"
"這玩意兒叫解乏？"
降霖沒理他，轉(zhuǎn)身下樓。腳剛踩上第一級臺階——
叩門聲。
咚。
一聲，極輕，指甲叩木頭的動靜。
降災(zāi)的手停了，白布懸在半空。往生幡上八十一個圖案同時暗了一瞬。
咚。
第二聲，比第一聲重，重得很克制。像敲門的人用盡了全身力氣把聲音壓到最小，卻還是砸出了一道裂縫。
咚。
第三聲。降霖站在樓梯中間，歪頭看向大門。
老榆木門，厚三寸，表面刷過桐油，按理說外面什么響動都透不進來——但嬰靈店的門不一樣。這門專為陰陽兩界的"客人"留著縫。只要真心求上門來，再微弱的聲音也能傳進來。
咚。咚。咚。
**聲、第五聲接連砸上來。越來越沉，最后一聲悶得像鐵錘夯在棉被上，帶著一種潮濕的、讓人牙酸的鈍響。
"開門。"降災(zāi)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降霖把茶盤擱在扶手上，走過去拉開門閂。老榆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是個嬰兒。準(zhǔn)確的說是嬰兒的魂魄，蜷在門檻外面，身上全是血——暗褐色的、干涸又新鮮的，一層疊一層，裹得他從頭頂?shù)侥_尖看不出膚色。額頭上一片皮肉翻卷，那是用頭叩門叩的，每一叩都磕在青石臺階上，磕完再抬起，再磕。
但是他沒有哭。
額頭磕爛，像個壞了的布娃娃，跪在門檻外面。不哭不喊不打顫。
就只是叩頭。
咚。
每叩一下，血就從額頭的破口濺出來，濺到石階上，濺到藍招牌投下的光暈里，濺到降霖的白鞋面上。
"……進來吧。"降霖蹲下來，聲音很輕怕嚇到他，伸手要抱他。
小嬰兒抬起頭，那雙眼睛——太干凈了，干凈得讓人心慌，里頭連恨都沒有，只有一種急切——像半夜屋里著了火，卻不會說話的人，只能拼命敲鄰居的門。
降霖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見嬰兒嘴唇一張一合 ，一遍又一遍。
他讀出來了——"媽……媽……"
降霖心口猛地一攥。
"上樓。"他一彎腰把嬰兒裹進懷里。白外套瞬間洇出深色的血印，但血沒有往下淌——魂魄的血沾不到陽間的東西。
降災(zāi)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嬰兒。往生幡在他身后無風(fēng)自動，幡面八十一個圖案同時亮了，像某種感應(yīng)被觸發(fā)。
降災(zāi)沒有回頭，右手無名指猛地一抽——怨嬰們在"說話"。
他閉上眼仔細聽。
三秒后眼睛睜開："家暴。胎死腹中。母親還活著，中心醫(yī)院ICU。今晚可能撐不過去。"
嬰兒在降霖懷里猛地顫了一下。
降災(zāi)看著那個小小的、血糊糊的孩子："你要我們救她？"
嬰兒沒有點頭。跪在降霖臂彎里，把頭低下去——
咚。
"別磕了。"降災(zāi)的聲音啞下去，"接了。"
降霖把孩子放在藤椅上，用白布裹住，被裹住后額頭不再滲血，但他仍舊睜著眼，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哪個醫(yī)院？"
"中心醫(yī)院，婦產(chǎn)科住院部三樓，走廊盡頭的單間。"降災(zāi)穿上黑夾克，拉鏈拉到頂，"我去找那個男的。你留店里。"
降霖搖頭解下渡厄鈴，"分頭走。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等不了了。"
降災(zāi)看了他一眼："子時三刻匯合。"
降霖撥了一下渡厄鈴。藤椅上嬰兒身上的暗褐血污開始從邊緣處變淡，像冰遇了溫水。血污底下露出青白的皮膚，心口處蜷著一丁點金光——小指甲蓋大小，扎眼。
渡厄鈴又震了一下。降霖聽見善嬰們在他耳廓深處哼了一段調(diào)子，七個音，像哄孩子睡的童謠。
"……**媽會活的，醫(yī)生在盡力救治。"降霖蹲下去，帶著堅定看著嬰兒的眼睛，"我不騙你。"
嬰兒盯著他的嘴唇，努力辨認每個字的形狀。
渡厄鈴第三次震動，鈴身微微發(fā)燙。降霖的左手小指一麻——那股暗色從指尖往上躥了半寸。但沒抽手。
他掌心攤開，渡厄鈴落下來一團暖光，聚在他掌心里變成游動的、半透明的小東西。小東西湊到嬰兒額頭前面，親了親他翻卷的傷口。
傷口開始收口。嬰兒第一次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聲音——短促的一聲"啊"，像剛學(xué)會用聲帶的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能出聲。
降霖把掌心收回，站起來往門口走。走過嬰兒身邊把她攬入懷中。
"一起來。"
三十分鐘后。中心醫(yī)院。
降霖從消防通道翻進去，白外套被欄桿銹蹭了一道灰印。懷里用渡厄鈴的襯布裹著嬰兒魂魄——襯布能隔絕陽間活人對魂魄的感知。
他推開走廊盡頭的防火門時，嬰兒從布縫里探出來，朝著走廊盡頭的方向，鼻子一抽一抽地吸。
"聞到她在哪了？"降福低聲問。
嬰兒沒答。他的小手指攥住了降霖的衣領(lǐng)指了指。
ICU的門關(guān)著。門上有窄長的玻璃窗，里頭拉著半截簾子，監(jiān)護儀屏幕的綠光一閃一閃。降霖在門外的塑料椅上坐下，把嬰兒放在膝頭，揭開襯布。
嬰兒身上已經(jīng)沒有血污了。渡厄鈴的凈化把他洗得干干凈凈，只剩額頭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
"她就在里面。天亮了就能轉(zhuǎn)出去。"
嬰兒看了看他。眼睛比在店里時清澈了很多，瞳孔深處有水光。他張了張嘴，降霖讀出來——
"開。"
嬰兒要他開門。
降霖看了一眼ICU的門。非醫(yī)護人員不得進入。但嬰兒繼續(xù)張嘴，用盡了全身力氣。
降霖讀完了。
"……好。"
他站起來，左手貼在門板上——暗掉的小指尖抵著冰冷的金屬，渡厄鈴在另一只手掌心無聲震動。一秒鐘后，門鎖"咔嗒"彈開。走廊盡頭的監(jiān)控探頭同時閃了一下雪花。
他側(cè)身進去。嬰兒從他懷里飄起來，像一縷被風(fēng)托住的煙，穿過簾子，落在病床枕邊。
女人的臉腫得不成樣子。左眼縫了五針，鼻梁貼著固定膠，嘴唇縫了三針，下顎線一片淤青。她戴著氧氣面罩，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一跳一跳的。手背扎著留置針，指甲縫里嵌著干涸的血——半個月前她在地磚上用力劃"道"字時滲進去的。
嬰兒趴在枕頭上，蜷在媽媽脖頸的弧度里，耳朵貼著她的頸動脈。
咚。咚。咚。
心跳很慢，每一跳都穩(wěn)。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女人的臉頰，額頭，鼻梁，嘴唇。穿過去了。他收回手，再貼。又穿過去了，來來回回不斷試探，最后，他把整張臉貼過去，用額頭抵著媽**太陽穴。
然后他把自己心口那團執(zhí)念——小指甲蓋大小的金光——從身體里"拔"出來了。像從心臟最深處撕下一片自己。
金光滑進女人的太陽穴，在她腦顱深處化作一圈極微弱的暖流，流向斷裂的額竇、腫脹的眼眶神經(jīng)、被淤血壓迫的聽小骨。
監(jiān)護儀上的數(shù)字跳了一下。
滴。
值班護士在護士站"咦"了一聲，又坐下了。
嬰兒全身開始發(fā)光——像一個點亮的燈球。渡厄鈴在降霖掌心里響了，鈴舌撞擊銅壁，一聲清亮的"叮"。
嬰兒從枕邊抬起頭。額頭上的粉色疤痕消失了。整個魂魄變成柔軟的白色，半透明，像一滴將落未落的露水。
他轉(zhuǎn)頭看降霖。嗓音很輕，用盡了所有的氣力擠出來一句話：
"讓我媽……忘了我吧......。"
降霖瞳孔一縮。攥緊了渡厄鈴。
"你確定？"
嬰兒點頭。他看了媽媽最后一眼，伸出手指，虛空劃過她眉骨的輪廓。
"她記得我……就忘不掉那個人。讓她忘了吧。我想讓她開心。"
降霖站在床尾，渡厄鈴燙得幾乎握不住。善嬰們在鈴壁內(nèi)部齊聲輕唱——不是催促，是陪伴。像一群看不見的手托住了這孩子的脊背。
"……好。"
降霖把渡厄鈴舉到唇邊吹了一口氣。鈴聲響了。病房里所有電子設(shè)備同時暗了一下，值班護士猛地站起來往這間沖，跑到門口又停住——一切恢復(fù)正常。她罵了句"破機器"，轉(zhuǎn)身回去了。
嬰兒從枕邊升起來，白光像一絲晨霧往門縫外飄,他回頭看了媽媽最后一眼。嘴角彎了彎，又想起什么——朝降霖張了張嘴。
白光散盡了。
走廊盡頭亮起一團暖黃的光，是地府的接引燈。
降霖站在原地回憶嬰兒最后一句話打了個冷戰(zhàn)——有人一直盯著你們
渡厄鈴冷了，鈴舌上那滴嬰淚比之前更圓潤了一點——多了一顆新的光點，小得像塵埃。他把鈴揣進懷里，推門出去。
左手小指的暗色已經(jīng)蔓延到無名指根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燒過的木炭。
“虧了”他自言自語，但是嘴角扯起一個微笑。
另一頭
降災(zāi)站在城東一棟老居民樓的六樓走廊里。
他站在601室的鐵門前，伸出那根無名指歪著的右手，輕輕按在門板上。
身體里八十一個怨嬰的"聲音"。嗡——聲音在黑暗中暴漲，像潮水涌進一條狹窄的河道
一個畫面漸漸浮現(xiàn)在眼前。
一個男人在客廳沙發(fā)上睡著了，指甲縫里嵌著干涸的血——那是半個月前打妻子時留下的。再往深里"探"，臥室床墊下壓著一張孕檢單，被揉皺了又展平，"孕16周，外力致胎盤早剝，胎兒發(fā)育異常，建議終止妊娠"。
降災(zāi)的右手無名指又開始痙攣了。怨嬰們在"共鳴"，一個接一個，從第一個溺死的到第七個被遺棄在垃圾桶的，全部擠在他腦子里，把同一個畫面塞進他的眼睛——
妻子蜷在墻角，捂著肚子，血從指縫間滲出來。那個男人踢完最后一腳，拎著酒瓶去客廳看電視了。妻子自己撥了120。電話接通的時候她已經(jīng)發(fā)不出聲，只是喘氣，像破風(fēng)箱一樣呼呼喘氣。接線員反復(fù)問"您在哪個位置"，她沒有力氣回答，用指甲在瓷磚地板上劃了一道道血痕。
"……夠了吧。"降災(zāi)低聲說。
怨嬰們同時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fēng)雨前最后一秒。
他把門推開了。沒有鑰匙，沒有撬鎖，鐵門自己嘎吱一聲滑開，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里面拽了一把。
男人躺在沙發(fā)上，睡得死沉。降災(zāi)走過去，蹲在茶幾前面，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男人四十出頭，頭發(fā)油膩，嘴唇干裂，嘴角還掛著酒漬。
降災(zāi)伸出那只痙攣的、無名指伸不直的右手，輕輕點在了男人的眉心。
吱"開了"一扇門。
下一秒，男人的眼睛暴突出來。
他醒了。或者說他"以為自己醒了"。眼前不再是自家的天花板，而是一堵貼著白瓷磚的墻。他低頭——自己蜷在墻角，手捂著肚子，肚子是鼓的。
不對，他沒有肚子。他是個男人。
但他摸到了。隆起的、堅硬的、十六周的孕肚。
耳邊，一個男人的聲音，醉醺醺的，罵罵咧咧的，鞋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然后是腳——
一腳，踹在小腹上。
男人慘叫。那是從他自己的嗓子里擠出來的慘叫，但音調(diào)不對，太尖了，尖得像女人。他蜷得更緊，胃部抽搐，肋骨下面像被鐵棍撬開一樣痛。
第二腳踹在腰側(cè)，他整個人在地上滑出去半米，后腦勺磕到茶幾腿。
第三腳。
**腳。
還有第......腳
他的身體在重復(fù)一段記憶——來自另一個人的記憶。他聞到血腥味，從腿間涌出來的、溫?zé)岬摹つ伒难任丁Ｋ皖^看，地板上的瓷磚縫里正有暗紅色的液體往外漫。
他尖叫著往外爬。爬了三步，一只腳踩住了他的后背，把他重新摁回血泊里。
"懷了個賠錢貨還想生？"
那是他的聲音。粗糲、酒泡過的、還帶著邪惡的笑。從頭頂往下看，看見"自己"拎著酒瓶子回了客廳，還順手關(guān)了燈。
漆黑。
血泊。絕望。還有肚子里的那一下心跳。
砰。砰。砰。
越來越慢。
他趴在血里摸手機，手指抖得摁不了鍵。他想喊"救命"，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他用指甲在地磚上劃......道。育才路二十三號……
道字只劃了半邊。
手?jǐn)嗔恕炦^去了。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問："你老婆當(dāng)時也是這么疼的，對吧？"
那是降災(zāi)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嘭
男人從"記憶"里摔出來，他趴著嘔，嘔出來的全是胃酸，混著眼淚鼻涕糊了一地。他渾身在抖，****抽搐著抽筋，肚子——他的肚子不鼓了，但他還在捂著小腹，像那種疼還在。
"……疼……"他嗚嗚地哭，聲音變了形，"好疼啊……怎么這么疼……"
降災(zāi)站起來。他的右手在流血——無名指的指尖裂了一道口子，是"開記憶門"的代價。血滴在地板上，很快被怨嬰們吸走了。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縮成蝦米的男人。
"她挨了半個月。"降災(zāi)居高臨下看著他，"你只挨了十分鐘。"
男人瞪大眼，嘴唇哆嗦："你……你是人還是鬼……"
"你猜。"
降災(zāi)把門帶上走了。右手無名指還在滲血，他隨便用袖子擦了擦，掏出手機。
“母親保住了”
凌晨三點二十。嬰靈店。
降災(zāi)先回來的。黑夾克掛門后，右手無名指纏了新紗布。屋里燒了水，煮的不是老茶梗，是紅糖——上個月一個產(chǎn)婦送的，一直沒拆。
降霖推門進來。白外套上的血漬洗不掉，他沒管。走過去端起糖水灌了一口。
"甜的，補補吧，臉白的像鬼一樣"
"不然呢。"
兩個人并排坐在藤椅上。空椅子上一丁點血跡正在慢慢消散。
"孩子走了。"降霖放下杯子。
"我知道。"
"走之前見了一面。"
"……說了什么？"
降霖看著杯底殘存的糖水。
"他說，讓我媽忘了我吧。"
降災(zāi)沒接話。把無名指上的紗布拆開，看了一眼結(jié)痂的舊口子，又纏回去。動作比上一次更慢。
“手怎么了”
“開記憶門的代價”
“那你也多補補吧，幾個嬰靈？”
“三個”
“那男的怎么樣？”
“就讓他疼了一會兒，他打了她半個月”
降災(zāi)站起來把糖放回柜子眼睛有些紅
“他跪在門口的時候一直在磕頭，血濺了一地，我沒見過這樣的，不吵不鬧，就知道磕，把頭都磕爛了，他還那么小”
降霖把杯子擱桌上，嘆了口氣。
降災(zāi)站起來走到門口，“明天把門檻修一修，太高小孩進不來”
降霖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笑了一聲
“笑什么？”
“沒什么，嘴硬心軟說的就是你”
降霖站起來往樓上走，樓梯吱吱呀呀的響，忽然想起什么，
“降災(zāi)”
“嗯？”
“他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
“什么”
“他說有人一直盯著我們”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誰會盯著我們”
降霖低頭看著降災(zāi)若有所思，“其實，他挺想活下來的”
“我們也......”降災(zāi)頓了一下“我們也想活下來的，當(dāng)年”
"今天這個檔案，叫什么名？"
降災(zāi)站在門檻前面，藍光照著他的背影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他想了想。
"《血嬰叩門》。"
他頓了頓。"暫名：叩。"
降霖點點頭上樓去了，安靜了。
降災(zāi)一個人在樓下。把茶壺洗了，把銅燈吹滅。坐下來。右手無名指的紗布底下又滲了一丁點血絲，也沒管。他看著門檻。
"下次別磕了。敲門就行。你敲了我就開。"
第二天下午。城東***來了個自首的男人。四十出頭，頭發(fā)油膩，嘴唇干裂。他交代了自己家暴妻子、導(dǎo)致胎兒流產(chǎn)的全部過程。辦案**翻筆錄時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他反復(fù)在同一句話上打轉(zhuǎn)。
"我老婆挨打的時候肯定也這么疼……"
"她疼了半個月……我十分鐘就受不了了……"
"那個孩子……我連名字都沒給他起……"
**把筆錄遞給他簽字。男人手抖得像篩糠，簽完之后忽然撂下筆嚎了一聲。嚎得整層樓都聽見了。
"我夢見他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問他什么話。他哭得接不上氣，斷斷續(xù)續(xù)擠出來七個字。
"讓我媽……忘了我吧。"
**面面相覷。外面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筆錄紙上，落在那個名字后面、還沒干透的墨漬上。
夜深了。
嬰靈店。降霖坐在柜臺后面寫檔案。硬皮本封面上寫著"子時嬰靈店·卷一·檔案一"。他提筆落下標(biāo)題——《血嬰叩門》。然后寫結(jié)語，只一行。
"十六周。無名。性別男。已往生。囑托：請讓***忘記他。"
降災(zāi)從二樓下來，路過柜臺時瞥了一眼。伸手把降霖手里的筆拿過來，在"無名"兩個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個筆畫都用了力——
"暫名：叩。"
把筆擱下，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門檻他下午自己削了一節(jié)，現(xiàn)在整條門檻比原來矮了一寸三。
今夜子時還沒到。
但門外面，巷口的方向，隱隱約約又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