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那年夏天,王千焱第一次覺得,柴火比命貴。
椰風鎮(zhèn)的太陽毒。七月的土路曬得發(fā)白,赤腳踩上去,燙得人想跳。千焱光著腳,從椰林里挑出一擔柴,扁擔壓得肩膀發(fā)紅,汗順著脊梁往下淌,在腰上洇出一條深色的線。
鎮(zhèn)口賣炊餅的嬸子掀開蒸籠,白汽撲了他一臉。
"柴油跌價了,小焱。"嬸子拿蒲扇扇著熱氣,"半擔柴才換三文。你父親當年挑一擔,能換一壇酒。"
千焱沒接話。他把柴卸在秤上,看著嬸子撥出三枚銅板,一枚一枚,數(shù)進他手里。他接過銅板,對嬸子微微欠了欠身:"多謝嬸子。"
"夠買一壇最便宜的酒了。"他說。
嬸子笑了:"給你爺爺買的?"
千焱沒答。他把銅板揣進懷里,彎腰重新挑起扁擔,肩上一沉,剛消下去的紅印又浮上來。
"你這孩子,跟你父親一樣犟,"嬸子在后面喊,"話都懶得說一句!"
千焱走遠了。他聽見嬸子和隔壁賣草鞋的漢子嘀咕:"郡里要發(fā)官榜了,測什么靈紋,三月后,萬泉城。聽說測出上品,就能進學院,免學費,還給補貼……"
"跟咱有什么關(guān)系?下品的人,一輩子種地打柴。"
千焱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走。柴火在肩上晃,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最粗的柴,紋路擰著勁兒,他一眼就知道,燒起來火最旺,也最耐燒。
他沒當回事。誰都看得出來。
鎮(zhèn)口有條溪,水清得能看見鵝卵石。千焱打小跟著爺爺在溪邊釣魚,魚竿是爺爺教他做的——細一點的短竹子,卷上魚線,綁上魚鉤,就行了。爺爺釣魚不著急,一坐就是一下午。
路過桂花樹,奶奶陳桂不在。藥酒鋪的門板斑駁,藥味混著酒香,從門縫里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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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荷在柜上打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母親黎月華蹲在檐下磨藥,藥碾子轉(zhuǎn)一圈,她的背彎一下。
千焱把柴錢放在柜臺上。千荷頭也不抬:"三文?"
"柴價跌了。"
千荷頓了頓,把銅板收進抽屜:"灶上有爺爺上午釣的魚,晚上燉湯。"
后堂傳來一聲輕響,接著,又是一聲。
千焱走進去。父親王百里坐在小凳上,面前攤著一張藥紙,藥丸滾了一地,正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一顆藥丸捏了三下,才從地上拾起來。
千焱蹲下去,一顆一顆,把藥丸撿回藥紙里,碼整齊,放回父親手邊。父子倆誰都沒說話。
千焱轉(zhuǎn)身往外走的時候,聽見父親在身后說:"……下回,柴挑輕些。"
千焱"嗯"了一聲。他正要邁出門檻,父親又叫住他:"魚頭湯,多喝點。補腦。"
千語從后院竄出來,辮子散了一半,嗓門比人先到:"羅銳今天挨家收護鎮(zhèn)費,收到咱家門口了!"
千荷皺眉:"你小點聲。"
"我聽見了!他說明天來!"千語叉著腰,"咱家兩個月沒交了,他說要把鋪子抵了——"
"行了。"母親端著藥碗從檐下過來,語氣很輕,"飯還沒做,你嚷什么。"
奶奶陳桂從后廚探出頭,先瞪了千語一眼:"嘴上沒把門的。"轉(zhuǎn)頭看見千焱,臉上的褶子就舒展開了,盛了一碗涼茶遞過來,"歇歇,看你這一身汗。"
千焱雙手接過碗,微微欠身:"多謝奶奶。"端起來,沒急著喝。后院門檻上,爺爺王烈正坐著,懷里盤著那條老青蛇,酒葫蘆擱在膝蓋上。他瞇著眼看千焱,把酒葫蘆遞過來:
"來一口?"
"不喝。"
"好。"爺爺也不惱,把葫蘆收回懷里,抬頭看了看天,慢悠悠地說,"人這一生,最怕的不是窮,是認命。"
千焱沒聽懂,但他記下了。
院角那口封死的酒壇,他掃了一眼——從記事起,那壇酒就沒開過封。奶奶說,那壇酒,等時候到了才能開。
門外忽然傳來吆喝聲,還有狗腿子的笑罵。
千語的臉白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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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銳比千焱還小一歲,排場卻比鎮(zhèn)長還大。他帶著三個狗腿子,一腳踢翻門口的草藥筐,草根樹皮滾了一地。
"王家的,護診費,拖兩個月了。"
千荷放下算盤,聲音很穩(wěn):"羅少爺,家里實在緊,寬限幾日——"
"寬限?"羅銳踩著筐沿,"你們家藥酒鋪,當年在鎮(zhèn)上也算一號。怎么,賣不動了?"
千語沖出來要說話,被母親一把按住肩膀。
千焱站在門口,沒動。他腰后別著柴刀,手垂在身側(cè)。
羅銳的目光從千荷掃到千語,最后落在千焱身上,上下一打量,笑了:"哦,你就是那個……王百里的兒子?"
千焱沒說話。
"王百里。"羅銳把這三個字咬得很重,"當年郡城考核,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天才,后來怎么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千焱的手,慢慢攥住了柴刀把。
"廢物養(yǎng)的兒子,也是廢物。"羅銳拍拍手,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官榜就快來了。你們王家這種下品血脈,測了也是白測。"
母親上前賠話,把攢的銅板塞進狗腿子手里。二叔王百川不知什么時候到了,笑呵呵地擠進來,攬住羅銳的肩:"羅少爺,消消氣,小孩子不懂事。下月,下月一定交齊,二叔作保——"
羅銳甩開他的手,帶著人揚長而去。
門口靜下來。草根樹皮撒了一地,沒人撿。
千語蹲在門檻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們……他們憑什么這么欺負人?"
沒人回答她。
千焱站在原地,柴刀把被他攥出了汗,手心里全是印子。他慢慢松開手,轉(zhuǎn)身回后堂。
后堂地上,藥丸滾了一地。
父親王百里站在門簾后面,手垂在身側(cè),抖得厲害。他聽見了。從頭到尾,他都聽見了。
千焱蹲下去,一顆一顆,把藥丸撿起來,碼整齊,放回父親手邊。
"父親,"他說,"明天我去碼頭扛包。"
父親沒說話。過了很久,他伸出顫抖的手,拍了拍千焱的肩,又垂下去。
"……晚上回來喝湯。"父親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怕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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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千焱睡不著。
他披著衣服起來,在后院劈柴。月光白晃晃的,柴堆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掄起斧子,一斧一斧劈下去,劈到第五根,他停住了。
月光下,柴木的紋理看得清清楚楚。他盯著那道裂紋——腦子里忽然"看見"了火:火會從哪兒著起來,裂紋會往哪兒裂,哪根柴燒得最旺、哪根燒不到一刻就塌。
他愣了很久,搖搖頭,又掄起斧子。
爺爺不知什么時候蹲在了旁邊,青蛇盤在他胳膊上,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
"你父親的手,不是病。"爺爺說。
千焱的斧子停住了。
爺爺卻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回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柴火燒得旺的,都是干透了的木頭。急不得。"
千焱站在原地,攥著斧子,一句話都問不出來。
子夜,鎮(zhèn)口傳來車馬聲。馬蹄聲、銅鈴聲,還有**聲吆喝著什么。
官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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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鎮(zhèn)口告示欄前人擠人。
官榜貼得整整齊齊,是郡里官差的筆跡:靈紋檢測,三月后,萬泉城。
"測出上品,就能進郡城學院,免學費,有補貼!"
"下品呢?下品就一輩子種地打柴。"
人群嗡嗡的。千焱擠進去,把官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沒說話,轉(zhuǎn)身往回走。
羅銳帶著狗腿子正迎面走來,隔著人群沖他喊:"王家下品,湊什么熱鬧?"
千焱沒理他。
他走回藥酒鋪門口,愣住了——門板上,也貼著一張官榜,邊角翹著,正糊在斑駁的木頭紋路上,像一張通緝令,又像一張門票。
千焱伸手,把官榜揭了下來。
他盯著"萬泉城"三個字,看了很久。懷里那三枚銅板,還帶著柴火的氣味。
"火不滅,路就還在。"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想起這一句——爺爺說過太多次,他記住了。
他把官榜折好,貼身收進懷里。
轉(zhuǎn)身的時候,他看見爺爺坐在門檻上。
爺爺沒有看他,也沒有看官榜。他只是瞇著眼,望著官道盡頭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那個方向,通往萬泉城。
千焱沒有出聲。他站在門口,陪著爺爺,看太陽一點點爬上來。
精彩片段
小說《算盡諸天:啊阿貍不會拉桿》是知名作者“啊阿貍不會拉桿”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王千焱王百里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十五歲那年夏天,王千焱第一次覺得,柴火比命貴。椰風鎮(zhèn)的太陽毒。七月的土路曬得發(fā)白,赤腳踩上去,燙得人想跳。千焱光著腳,從椰林里挑出一擔柴,扁擔壓得肩膀發(fā)紅,汗順著脊梁往下淌,在腰上洇出一條深色的線。鎮(zhèn)口賣炊餅的嬸子掀開蒸籠,白汽撲了他一臉。"柴油跌價了,小焱。"嬸子拿蒲扇扇著熱氣,"半擔柴才換三文。你父親當年挑一擔,能換一壇酒。"千焱沒接話。他把柴卸在秤上,看著嬸子撥出三枚銅板,一枚一枚,數(shù)進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