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三年,盛夏七月。
終南山翠微宮,滿山草木郁郁蔥蔥。
山下熱浪滾滾,半山腰的行宮卻被層層濃蔭包裹。含風殿內擺著冬日窖藏的冰塊,穿堂風徐徐漫過,驅散了盛夏的燥熱。
可這份清涼,御床之上的李世民,已經感受不到了。
武媚混在隨行的后宮宮人之中,立在殿外廊下,心底一片冰涼。
皇帝又一次中風了。
兩年前第一次發病,左臂麻木、口眼歪斜,調養三個月竟一時痊愈。太宗以為大難已過,誰知今年五月舊疾復發,來勢兇猛得多。御醫輪番診治,天子的身體卻是一日比一日衰敗。
整座翠微宮,人人心神不寧。
太子李治日夜守在含風殿,長孫無忌、褚遂良等重臣隨時等候傳召。后宮一眾妃嬪,都盼著能見陛下最后一面。
武媚只是個正五品才人。
入宮一十三載,原地踏步。
她遠遠地望著緊閉的寢殿大門,心底說不清是悲涼,還是忐忑。十四歲被召入宮中,因容貌明麗、性情機敏,太宗親口賜號“武媚”。可那一點恩寵,不過短短數月。
此后漫漫歲月,萬千芳華盡數耗在深宮。一同入宮的女子,不少人步步高升,唯獨她,困在才人這個位置,寸步難行。
她始終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失了圣心。
殿內,御床之上。
五十三歲的唐太宗李世民,半生征戰,掃平九州,開創貞觀盛世。此刻面色赤紅,額上滲滿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他心里明白,自己大限將至。
對生死,他反倒看得開。縱橫天下半生,五十三歲騎鶴西歸,也算轟轟烈烈。
真正放不下的,是這萬里江山。
重病這些時日,他縱然臥病,頭腦卻從未停歇。為替太子掃清隱患,一道圣旨,將功勛卓著的英國公李勣(jì)遠遠貶去疊州。
外人皆不解帝王心思。
只有李世民心中清楚——李勣文韜武略,滿朝無人出其右,是將來輔佐太子的第一人選。但太子年幼,于他無恩,恐難收為心腹。朕先將他貶到偏遠之地,太子即位后速速召回,授以**,以示恩寵。
這是留給李治的擎天保駕之臣。
安排妥當,他握住太子李治的手,低聲囑托后事。隨即傳召長孫無忌、褚遂良入內,病榻之前鄭重托孤,囑咐二人盡心輔佐性情仁弱的太子,守護大唐社稷。
兩位老臣泣血領命,退下草擬遺詔。
殿中,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李世民,和肅立一旁的太子李治。
四下死寂,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李治以為一切后事已然交代完畢。
就在這時,原本閉目休息的太宗,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呼吸急促,聲音帶著瀕死的沙啞。
“吾兒。”
“快,宣武才人武媚,即刻進殿。”
李治驟然一怔。
如今帝王彌留,朝中重臣在外等候,徐妃、楊妃一眾后宮,全都盼著見陛下最后一面。父皇卻誰都不召,偏偏點名——這個常年備受冷落的武才人?
他心中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轉身到殿外傳旨。
旨意傳出的那一刻,殿外廊下的武媚渾身一震。
所有人皆是茫然錯愕。
帝王彌留之際,為何要召見一個不受寵的五品才人?
沒有人知道御床之上那位垂死帝王心中所想。
這么多年,武媚,一直都是李世民心頭揮之不去的一塊心病。此刻生命走到盡頭,這份心病,再也無法擱置。
旨意不容違抗。
武媚整理衣衫,在所有人復雜的目光之下,邁步,向著那座生死未卜的含風殿走去。
寢殿的大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她尚不知——奄奄一息的大唐天子,召她前來,是要取她性命。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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