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帶著你這賠錢貨滾出去!”
姜老太一把將半袋霉米砸到沈月娘腳邊,米袋口破了,灰黑的米粒撒了一地。
沈月娘懷里抱著個燒得小臉通紅的奶娃娃,身上只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被寒風一吹,整個人都晃了晃。
她咬著唇,“娘,糯糯還發著燒,您讓我等雨停了再走行不行?”
“誰是**?”
姜老太叉著腰,三角眼一瞪,“我兒子都死三年了,你還賴在姜家吃白飯!養你就算了,還養這么個小丫頭片子,白長一張嘴,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旁邊六歲的姜銀寶嘴里塞著熱乎乎的雞蛋,含糊不清地嚷:“奶,別給她米!那是我家的!”
沈月娘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姜糯糯。
小丫頭三歲半,平日里最愛笑,圓圓的臉,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見誰都奶聲奶氣喊人。
可這會兒她燒迷糊了,小手緊緊抓著沈月**衣襟,嘴里喃喃:“娘……糯糯冷……”
沈月娘眼眶一下紅了。
她跪下去撿霉米。
姜銀寶突然沖過來,一腳踩在米袋上,“不許撿!這是我家的!”
沈月娘手指被他踩了一下,疼得臉色發白,卻沒吭聲。
姜老太冷笑,“裝可憐給誰看?沈月娘,我告訴你,今**不走也得走!休書我都替我那死鬼兒子寫好了,從今往后你跟姜家沒關系!”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甩到沈月娘臉上。
“拿著!滾回你那窮得叮當響的娘家去!”
圍在門口看熱鬧的村人不少。
有人小聲說:“這也太狠了,孩子燒成這樣呢。”
姜老太立刻扭頭罵:“誰心疼誰帶回家養!吃你家米了嗎?”
那人縮了回去。
沈月娘慢慢把休書撿起來,手指攥得發抖。
“姜家這些年,我洗衣做飯,下地喂豬,沒偷懶一天。陸珩不在了,我也沒想著改嫁,只想著把糯糯養大。娘,你真要做這么絕?”
姜老太呸了一聲。
“少提陸珩!他活著也不過是我姜家撿來的野種,死了還想拖累我們?你要臉就趕緊走,別等我讓人把你扔出去!”
“奶,”姜銀寶咽下雞蛋,忽然盯著糯糯脖子上掛的小貝殼,“她那個好看,我要!”
沈月娘立刻把糯糯往懷里護了護,“這是糯糯出生就戴著的,不值錢。”
“不值錢也給我!”姜銀寶伸手就搶。
糯糯燒得迷迷糊糊,被他拽得疼了,小嘴一癟,哇地哭出來。
“娘,疼……”
沈月娘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姜銀寶,“別碰我女兒!”
姜銀寶一**坐地上,愣了愣,隨即扯著嗓子哭:“奶!她打我!賠錢貨打我!”
姜老太眼睛都紅了,抄起門邊的掃帚就往沈月娘身上抽。
“你還敢打我孫子!我打死你這個喪門星!”
掃帚落下來時,沈月娘轉身把糯糯護在懷里,硬生生挨了幾下。
糯糯哭聲越來越小。
她燒得厲害,眼皮半闔著,耳邊卻忽然響起了很遠很遠的聲音。
嘩啦。
嘩啦。
像有溫柔的水拍在她腳邊。
“小糯糯,回來呀。”
“小主人,海在等你呀。”
糯糯小眉頭皺了皺,奶聲奶氣地哼唧:“海海……”
沈月娘沒聽清,“糯糯,你說什么?”
姜老太又一把將那半袋霉米踢出門外。
“走!再不走,我連這點米都不給你!”
沈月娘抬頭,眼底最后一點軟弱也沒了。
她把休書塞進懷里,抱緊糯糯,彎腰撿起霉米袋。
“好,我走。”
姜老太嗤笑,“走了就別回來求我!”
沈月娘沒回頭。
雨還在下,泥路濕滑。
她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姜銀寶還在喊:“賠錢貨走咯!小病秧子要死咯!”
沈月娘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只是把糯糯抱得更緊。
“糯糯不怕,娘帶你回外祖家。”
懷里的小奶團燒得滿臉通紅,小嘴卻輕輕動了動。
“娘……”
“嗯,娘在。”
“海海喊糯糯……”
沈月娘怔住,“什么?”
糯糯的小手從被子里伸出來,軟軟地指向東邊。
雨幕里,遠處看不見海。
可她像是真的聽見了什么,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海海說……回家,有飯飯。”
沈月娘鼻子一酸,只當孩子餓糊涂了。
她低頭親了親糯糯滾燙的額頭。
“好,回家。娘帶糯糯回白沙村,那里有海。”
話音剛落,一陣風忽然從東邊吹來。
雨絲斜斜散開,落在糯糯臉上的時候,竟沒那么冷了。
糯糯燒紅的小臉蹭了蹭沈月**肩,像被什么哄住了,安靜下來。
沈月娘沒看見。
她懷里那個小小的貝殼墜子,正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藍光。
而姜家院子里,姜老太剛轉身進屋,就聽見雞窩里一陣亂叫。
姜銀寶哇地一聲哭了。
“奶!雞蛋全破了!”
姜老太沖進去一看,原本好好放著的一籃雞蛋,不知怎么全滾到地上,碎了一地。
她氣得跺腳,“晦氣!那對母女一走就沒好事!”
門外雨聲嘩啦。
糯糯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著東邊,軟軟地說了一句。
“壞奶奶……沒有蛋蛋吃。”
沈月娘愣了愣,“糯糯?”
可小奶團又睡過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東邊的海潮在這一刻忽然高高拍起,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