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臺階被晨露打濕,泛著灰蒙蒙的光。秦川坐在灶房門口的石墩上,把最后一根枯枝塞進灶膛,火苗騰地躥起來,**著鍋底的水漬。
這是他重生回來的第七天。
院墻那頭傳來雜沓腳步聲,有人扯嗓門喊:"秦川!你爹在正堂等你,快些的!"
秦川沒應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如今還帶著劈柴留下的薄繭,指節分明,骨肉勻停。可他知道這雙手曾握過天劫雷、掰斷過星辰鐵。上輩子他修到神境九重,只差一步便可叩開天門,卻被自己最信任的師弟****。神魂崩碎時恍惚看見六道輪回的裂隙,再睜眼已是七年前——他十五歲,剛被定下替婚那樁荒唐事的第七天。
"爹"是秦家家主秦奉先,威遠郡里數得上名號的人物,一身修為卡在煉氣九層,這輩子無望筑基,便把全部希望押在家族后輩身上。秦川是庶出,母親生他時難產而亡,秦奉先對他談不上厭惡也談不上疼愛,只是扔在灶房跟前當個燒火雜役養著。
但七天后,這個雜役要被送去南疆許家,替秦家的嫡女秦霜兒完婚。
秦霜兒是秦奉先老來所得的心尖肉,年方十四,三歲測靈根時便有上品木靈根,是秦家這幾代唯一有望筑基的天才。偏生許家那小子是個癱在床上的廢人,婚事又是秦奉先年輕時欠下的人情債,逼得沒法子,只能從庶子里拉一個出來頂缸。
秦川上輩子便是被許家那癱子折磨了三年,扔進陰煞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年許家被仇家滅門,他才趁亂逃出,從此流落江湖。靠著當年無意間吞下的那枚陰煞珠**,百年間悟出"以煞養劍"的路子,登頂神境,成了人人敬畏的"煞劍天尊"。
可惜剛登頂就死了。死在師弟手里。
秦川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灶房的柴火味混著他身上洗不掉的油煙氣息,熏得他有些恍惚。七天前剛醒來時他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對著水缸照見那張稚嫩青澀的臉,才確信老天爺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從廊下穿過時,幾個丫鬟正端著茶點往正堂方向走,見他過來便刻意繞開。有人低聲咬耳朵:"就是他啊?聽說要替二小姐去南疆……"
"二小姐昨夜哭了一宿,老爺心疼得不行,拿玉瓶砸了三個侍從呢。"
"這庶子倒是命賤,替了也就替了,二小姐金貴著呢。"
秦川腳步未停,面上也沒什么表情。上輩子他聽了這些話會攥緊拳頭,這輩子他只當聽見野狗狺狺。一個曾經站在神境之巔的人,不會把幾個丫鬟的閑言碎語放在心上。
但他得想清楚怎么走接下來的路。
南疆許家那癱子雙腿已廢,但許家老祖許太淵還活著,煉氣八層的老怪物,比秦奉先還狠三分。上輩子他被送去之后,許太淵一眼看出他身無修為,直接把他扔進地牢當陰煞珠的養料。那陰煞珠是許家祖上傳下的邪物,以活人血氣滋養,每三年可凝一枚煞丸助人突破瓶頸。秦川上輩子在地牢里熬了三年沒死,反而機緣巧合吞了陰煞珠,但那三年里的每一日都是真真切切的折磨。
這一次,他不打算去。
但他也不能直接跟秦奉先翻臉。至少眼下不能。秦奉先雖只煉氣九層,但秦家祖上出過一位筑基老祖,傳下一枚護族玉符,煉氣期以內的人傷不得秦奉先分毫。秦川如今這副身軀半點修為也無,要跟秦奉先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
況且他還有別的賬要算。他那個師弟,顧青玄,如今也在威遠郡。
秦川記得很清楚,七年前的這個時候,顧青玄剛剛拜入威遠郡最大的修仙宗門"青霄宗"門下,是外門弟子里的翹楚,人人稱一句"青玄師兄"。上輩子秦川從南疆逃出來時,是顧青玄救了他,引他入青霄宗,一路幫扶指點,師兄弟情誼維持了近百年。秦川登頂神境那日,顧青玄從背后一劍刺穿了他的靈府。
那一劍的滋味,秦川刻在骨子里。
正堂到了。秦奉先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盞涼透的茶,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旁邊站著秦霜兒,眼圈紅紅的,見秦川進來便低下頭去絞衣角。秦奉先身后立著兩個護衛,都是煉氣五層的門客,目光冷冷地掃過秦川身上那件沾了灰的短衣。
"跪下。"秦奉先開口,聲音很沉。
秦川沒跪。他站在正堂門檻前,脊背挺得筆直。
秦奉先眉頭一擰,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怎么?翅膀硬了?"
"父親,"秦川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少年人尚未變聲完全的清啞,"南疆許家那門親事,我替不了。"
正堂里靜了一瞬。秦霜兒猛地抬頭看他,眼里閃過一絲意外。秦奉先也愣了愣,隨即冷笑:"替不了?你以為這是菜市場買菜,你說不提就不提?婚書都遞過去了,許家老祖親自點的頭,說只要秦家出個人便算履約。你不去,是讓霜兒去嫁那個瘸子?"
秦霜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川看著這個上輩子只見過一面的妹妹,十四歲的小姑娘肩膀瘦得像紙片,那點子靈根是秦奉先的**子,也是秦霜兒這輩子被捧在手心里的唯一憑仗。她其實沒有做錯什么。上輩子秦川被送去南疆時她偷偷往包袱里塞了一包銀子和兩粒辟谷丹,雖然秦川后來在地牢里用不上那些東西,但那份心意他記得。
"我去。"秦川說。
秦奉先面色剛緩下來,又聽秦川接著道:"但我不能現在去。許家要的是秦家的誠意,早去晚去都是誠意。父親給我三個月,三個月后我自己去南疆,不勞府上派人押送。"
"三個月?"秦奉先皺眉,"你耍什么花招?"
"我聽說許家那位公子腿疾是陰煞入體所致,若能尋得一株陽髓草煉成丹丸,未必不能緩上幾分。"秦川平平淡淡地說,"我秦川雖然是個燒火雜役,但父親養了我十五年,這樁婚事是秦家的臉面,我既然替了,總得替得好看些。"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陽髓草確實是許家那位癱子需要的藥材,上輩子他在許家地牢里待了三年,把許家上上下下的隱秘聽了個遍。許太淵一直想尋陽髓草煉制"破煞丹"來救孫兒的腿,卻苦于這東西只在南疆以北五百里的"炎谷"深處才有,炎谷里妖獸橫行,煉氣期的修士進去都有去無回。
秦奉先沉默了。他打量著秦川,這個庶子平時悶聲不響,今日說話倒有幾分條理。但更重要的是秦川那句"秦家的臉面"說到了他心坎上。秦奉先這輩子最好面子,讓一個燒火雜役蓬頭垢面地去許家完婚,確實不怎么好看。若秦川真能尋來陽髓草,許太淵必然承情,屆時婚事體面了,秦家和許家的關系也能緩和幾分。
"三個月。"秦奉先終于松口,"三個月后你若是沒回來,我就當你死在炎谷了,另派人去許家賠罪。"
秦川點頭:"謝父親。"
他轉身往外走,余光掃過秦霜兒,小姑娘正偷偷抬頭看他,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愧疚,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秦川沒回頭。走出正堂時,天光正好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他肩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衫上。
他站在廊下瞇了瞇眼,心念微微一動,靈府深處有什么東西顫了一下,像是一柄沉睡的劍在翻身。那是他上輩子修到神境第九重時凝出的本命煞劍,跟著他的神魂一起穿了回來,只是如今被他死死壓制在靈府最深處,不敢放出分毫。他現在的身軀太脆弱,承受不起哪怕一絲煞氣,就像一口破碗盛不住滾油,強行灌注只會把碗底燒穿。
但他能感覺到那柄劍還活著,在靈府深處微微吐息,等著主人有一天能重新握住它。
秦川收回心神,抬腳往灶房方向走去。他要收拾些東西,明天一早就動身。威遠郡以北七百里處有座枯骨崖,那里藏著一枚洗髓丹,上輩子顧青玄靠它洗去凡根踏上了仙途。這一次,他要趕在顧青玄之前拿到它。
至于許家——等他回來,就該輪到許家求著秦家別把人送過去了。
廊下有風穿堂而過,吹得他衣擺獵獵響。后面正堂里傳來秦奉先摔茶盞的聲音,大概是對剛才那番對話有些不踏實。秦霜兒追出來兩步,站在正堂門口喊了一聲:"哥。"
秦川頓了頓腳步。
"哥……你小心些。"秦霜兒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鼻音。
秦川沒有回頭,只微微點了下頭,便繼續往前走了。灶房的柴火味還沾在身上,但他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走一條已經走過無數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