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意跟刀子似的,扎得祝炎骨頭縫都疼,他眼皮子一掀,整個人直接懵了。這是哪兒啊?他咋躺在這?手腳全被捆得死死的,動彈不得,就那么直挺挺地晾在一塊糙得硌人的大石板上。天邊掛著個昏沉沉的日頭,像要咽氣似的。
周圍圍著一圈人,穿啥的都有,有的拿樹葉往身上纏,有的裹著破破爛爛的獸皮,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一個個圍著他又蹦又跳,嘴里哼哼唧唧的調子,聽著別提多瘆人了。
祝炎腦子還在嗡嗡響,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拄著根白森森的骨頭拐杖,慢吞吞地踱到他跟前。那老頭穿著件不知道多少年沒洗的獸皮袍子,頭發上綁著一串奇奇怪怪的繩結,眼睛渾濁得只能瞅見眼白。
老頭張嘴了,嗓子里跟**沙子似的:“炎啊,你守著火種,火種滅在你手里,咱們這一大家子人,拿啥熬過這玄冥季?今天拿你祭天,求老天爺賞條活路,你可怨不得我。”
祝炎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火氣蹭地就上來了。他拼了命地瞪眼,嗓子都扯破了:“你個老東西,想干啥?趕緊把我放了!這可是法治社會,你這么做是犯法的!”
老頭就跟沒聽見似的,慢悠悠地從腰里摸出一把黑乎乎的東西,拿骨頭磨的那種,看著就滲人,抬手就往祝炎比劃。
那骨頭尖兒都要戳到祝炎眼皮子底下了,他心猛地一抽,渾身的汗毛全炸起來,腦袋里像被什么東西炸開了。亂七八糟的畫面不要錢似的往他腦子里涌,漫天亂竄的大怪物,帶著腥氣的血雨,黑夜里沒命地跑……
眼看那骨頭尖兒就要扎下來了,一個瘦得跟竹竿似的黑小子猛地從人堆里摔出來,撲通一聲跪在老頭跟前,雙手死死抱住老頭的小腿,聲音都帶哭腔了:“巫,您就饒了炎吧,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可話還沒落地,那黑小子就被旁邊一個壯實的青年一拳砸飛出去。那青年眼珠子瞪得通紅,腦門上的青筋直跳,聲音吼得跟破鑼似的:“刃!你還替他說話!火種沒了,這死冷的天,咱們全聚落的老老少少,怎么活!怎么活啊!”
腦子里像是被人硬塞了別的東西,又像是記憶整個錯亂了一樣。那些畫面噼里啪啦閃過去,祝炎竟然聽懂了這群人說的鬼話,也搞明白了眼前要命的狀況。
這幫人,是打算把他宰了,拿去祭天。
剛才替他求情的那個黑瘦小子已經被拖到一邊,剩下的人又跳起了那種亂七八糟的舞,嘴里哼著調子悲得不行。這歌,居然是用來祭祀天地鬼神的。
眼看那老頭手里泛黑的骨刀就要捅下來,祝炎哪還敢多想,瞪著眼死命吼了一嗓子:“別動手!我有辦法點起火種!”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下。明明從來沒聽過這種話,更別說講,可剛剛那些閃過的畫面讓他張口就來,跟練過多少年似的。
黑乎乎的骨刀硬生生停在祝炎胸口三寸遠,老頭那只干巴巴的胳膊抖了兩下。
“巫,我真的能讓火種重新燃起來,能給寨子帶來暖和,你信我!”祝炎扯著嗓子喊,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我用我以前族人的名義發誓,絕對不騙你!”
巫那雙泛白的眼珠子轉過來盯著他,跟棺材里爬出來的一樣,祝炎后背嗖地冒了層冷汗,可還是**了沒挪開眼。
過了好半晌,巫總算把骨刀收回去,眼里多了點說不清的味兒,悶聲道:“炎,希望你不是在說大話,不然……”
不然咋樣,祝炎心里門兒清。
沒一會兒,繩子給解開了,祝炎癱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氣。可瞅見周圍那些人還是滿臉恨意地盯著他,里頭又夾著點盼頭和不信任,祝炎深吸一口氣,硬把自己撐得直溜,挺起胸膛。
相信我,我要是說能行,那就必須能行,不行也得行。
背地里,祝炎恨不得哇的一聲哭出來。
他壓根想不到自己能攤上這種破事兒,迷糊一下就掉進這么個連毛都不懂的老古板世界里。說實話,掉就掉吧,反正他原來也是窮光蛋一個,啥都沒有,也不挑地方。
可最坑的是,他這身體的原主,那個叫炎的倒霉蛋,昨晚輪到他守夜護火種的時候竟然打瞌睡,腦袋一歪把火盆給碰翻了,寨子里僅剩的那點火種直接熄了。
他自己呢,好死不死的,一頭撞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偏偏祝炎莫名其妙跑過來頂包,被一幫氣瘋了的族人捆起來拖去祭天,***沒處說理去。
可現在人都占了炎的身子,祝炎只能拼命自救,總不能干等著被人再拖去宰了。
“炎,你當真能把火種重新弄起來?”
被押回那陰冷刺骨的部落山洞,一個叫刃的小子悄沒聲地湊過來,嗓音壓得極低。
“我說,你逮個空子趕緊跑吧,這會兒正趕上玄冥季,大雪把整片山都封死了,跑去別的部落求火種的路全堵上了,你能拿啥點火?”
這刃,以前跟炎一塊兒打獵,倆都是巫半道撿回來的野孩子,這回為了幫他,也挨了好一頓揍。
祝炎扯著嘴角苦笑,“你也說了,大雪封山,我還能往哪兒跑?再說了,只要我真能把火種點起來,啥事兒都沒有。刃,你幫我去搞點吃的,我快餓扁了!”
刃眼神怪怪地瞅了祝炎一眼,搖著頭走開了。
祝炎心里直翻白眼,這小子,啥眼神啊,覺得自己腦子有病呢?
部落里唯一的火種被炎給弄滅了,山洞里烏漆嘛黑的,還到處漏冷風。
啃了口刃不知從哪兒摸來的肉干,那玩意兒比石頭還硬,祝炎緊了緊身上快掉光的草裙,縮成團子,翻來覆**活睡不著。
聽了一整夜的北風嚎叫,總算熬到天亮。
山洞里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祝炎拖著發沉的腿爬起來,推了推旁邊睡得正香的刃。
“刃,去找幾個利索的兄弟來幫忙,今兒個我讓你們開開眼,大雪封山照樣能點著火種!”
刃**惺忪的眼,迷糊了一下才想起來,祝炎還等著被祭天呢。
萬一,他點火搞砸了的話……
沒過多久,幾個平日里一塊兒打獵的半大小子被刃叫來了,枳、茅、洪、梟、風,祝炎昨晚多少接收了點炎的記憶碎片,對他們都有種說不上來的熟稔感。
懶得理會這些人眼里透著的憐憫和不信,祝炎一臉真誠地說,“看在老交情的份兒上,多謝你們肯來搭把手,火種一點著,我請你們吃烤肉!”
話沒等他們接茬,祝炎一扭頭,徑直走出了洞窟。
身子在清晨的風里抖得像篩糠,但看到天邊那輪紅日重新爬上來,祝炎悄悄松了口氣,帶著人走到部落平時取水的地方。
一條溪澗,水早就凍成硬邦邦的冰面,隔著冰層都能瞅見里頭凍住的小魚。
“把這兒砸開,我要冰塊,越大越好的那種。”
撿了塊尖尖的石頭,祝炎不慌不忙地在冰面上畫了個大圈,然后抄起石頭,鉚足了勁兒砸下去。
“炎,你沒發燒吧,冰還能點火?”話癆風滿臉寫著不信。
祝炎心知這會兒磨破嘴皮子也白搭,張口就說,聽我的準沒錯,你們也不想天天灌雪水啃凍肉塊子吧。
刃白了風一眼,嘴里直嚷嚷,別啰嗦了,都聽炎的,哥幾個一塊上手。說話間,自己也像模像樣摸了塊石頭。
其他人互相對了個眼神,遲疑了一小下,沒多猶豫就跟著搭手了。
這事兒聽著確實玄乎,但萬一真能成呢。
一群人半蹲著圍在那兒折騰,也就一頓飯的功夫,一塊桌面大的冰坨子,愣是從溪澗里完整地給撬了出來。
祝炎圍著冰塊轉了兩圈,上手敲了敲,發現凍得瓷實得很,拿來打磨正合適。
他開口招呼,都看好了,咱得把這玩意兒磨成中間厚、四邊薄的樣子。
隨手撿了塊表面粗糲的石頭,示范了兩下,緊接著就在冰面上蹭蹭地磨開了。
刃他們瞅著祝炎的舉動,心里頭犯嘀咕,搞不懂他到底要整哪一出,可手上也沒閑著,跟著有樣學樣忙活起來。
他們心里是真盼著,祝炎能把聚落的火種重新弄起來,要是不成,這玄冥季凍死個人,日子可真沒法熬。
七個人憋著一股勁,你一下我一下,終于磨出了一塊中間鼓、四邊薄的冰鏡子。
祝炎又仔細驗了一遍,確認冰塊還是那么結實,才長舒一口氣,拍板道,成了,走,輕點兒抬回去。
滿山大雪覆蓋,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道兒滑得要命。
等一幫人把冰鏡子弄回洞窟的時候,洞口已經蹲了一堆曬暖的族人,瞅見他們搬回來這么個物件,有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大部分人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瞥了一下,眼神里透著一股麻木。
祝炎沒工夫搭理這些人,指揮刃去抱柴火搭架子,然后小心翼翼把冰鏡子擱上去,一面朝著天上的赤陽。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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