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腥風(fēng)從西邊壓過來的時候,鎮(zhèn)子還沒有一個人醒。朱亮亮是被火光照醒的。他睜開眼,滿街都是亂跑的人影,斷了的梁柱橫在路當間,燒得噼啪響。他伸手去抓賀靈兒,指尖離她袖口還差一寸,一根黑爪就兜頭罩了下來,尖甲從后脊扎進去,把他整個人往地上按。他歪過頭,看見天上懸著一道金影,金得發(fā)亮,亮得刺眼。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他尖叫著驚醒,聲音劈在嗓子里,檐下的灰震落了一層。院外雞叫了一聲,又一聲,沒心沒肺的,跟他的喊聲撞在一處,誰也不讓誰。
鎮(zhèn)西頭的人說,人是命河里漂的東西,漂到哪一彎算哪一彎。朱亮亮從河底爬回來了。他趴在自家柴堆上,渾身是汗,衣領(lǐng)貼著脖子根,濕得能擰出水。他先**口,沒有洞。再摸左肋,沒有口子。他記得清清楚楚,那頭妖的爪子從后脊扎進去的時候,他被按在地上,血從嗓子里涌出來,咳不出來。可此刻十根手指都好好的,左肩能轉(zhuǎn),后背不疼。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掐得實在,疼得眼珠子發(fā)熱。
院墻外頭傳來劈柴的動靜,一下一下,悶而勻,還飄進來一股早飯的煙火氣,黍米粥混著柴火灰的味,從門縫里鉆。他盯著那扇被煙熏黑的木門看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信了天是真的亮,活人的日子是真的還在過。
鎮(zhèn)子也還在。他扶墻站起來推開門,晨光不亮,霧沒散,賣豆腐的王婆在支攤,木桶碰著缸沿,當當兩聲。東邊土路上有扛鋤頭的人往田里走,腳步聲踩在濕土上,都有準頭。沒有火,沒有風(fēng),也沒有那股腥氣。
他沿著街往北走,走到王婆攤子跟前,王婆正舀豆?jié){,抬眼看見他,勺子一頓:"臉白得跟豆腐一個色,昨晚做賊去了?"他笑著應(yīng):"夢游呢。"話沒說完人已經(jīng)走過去了。王婆在他背后嘟囔,他聽不清,只聽見"趕著投胎"四個字。他沒回頭。
賀靈兒家在鎮(zhèn)北,挨著獵戶巷子口,院門敞著,院里堆著新劈的柴。她蹲在井臺邊打水,背對著門,脊梁挺得筆直,辮子甩在肩上。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半截小臂給井水泡得發(fā)紅。他前世最后一次見她的畫面慢慢浮上來:她倒在那條街上,臉上帶著沒來得及閉上的疑惑,血從身下漫出來,把街面的土洇成深色,他喊她,她沒應(yīng)。而此刻她提桶,水潑在腳面上,她罵了聲"嘿",把桶杠進屋里去。活生生的,連罵人的脆勁兒都跟從前一樣。
他嗓子里堵著什么,半天才喊出一聲:"蠻兒。"
她回頭,先是一愣,隨即瞪他:"你站那兒杵著做啥?"
"……起猛了,早上涼,凍的。"
"凍的?"她目光落在他濕透的領(lǐng)口上,"你做夢夢見什么了,出一身汗。"
"夢見王婆堵著我要賬。"他擠出個笑,"說我是欠賬的命。"
賀靈兒哼了一聲,沒信,也沒追問。她彎腰去撿地上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刀刃刮出輕而尖的響。隨著彎腰的幅度,她頸間垂下一枚小銀墜子,墜在粗紅繩上,貼著鎖骨,在晨光里一晃一晃。朱亮亮盯著那枚墜子。前世她脖子上沒有這個東西。她彎一次腰,那點銀色就晃一晃,他后頸的汗毛跟著立起來一層。
"灶上滾著粥。"賀靈兒直起腰,把墜子往衣領(lǐng)里塞了塞,"你喝碗再走。"
他應(yīng)一聲,走進院里。灶間滾著一鍋粥,案板上擺著半碟咸菜,連位置都沒挪過。他端著碗站在灶間門口喝,眼睛在院里掃。兩間土屋,柴堆,磨盤,一樣不多一樣不少。只多那枚銀墜子。她死過一次這件事,他不能跟她說。說了她也不信,說了可能連這份日常都會碎掉。他把那句話和著粥,一起咽了下去。
"你今天出獵不?"他問。
"出。"她蹲在灶邊續(xù)柴,"西坡的兔子肥了,再不獵趕不上趟。"
"……西邊這兩天別去。"他低頭撥拉碗沿,不看她的眼。
"為啥?"
"我昨晚夢見西邊鬧東西了。"他笑著說,話說得沒頭沒腦。
賀靈兒把他從上看到下,將柴火往灶膛里一塞:"日頭底下,能鬧什么。你少在那兒神神叨叨的。"
他不再攔,喝完了把碗擱在案板上:"走了。回頭給你捎半斤豬頭肉。"
"你哪來的錢?"
"命都白撿的了,還愁錢?"
賀靈兒愣了一瞬,嘟囔一句"又說胡話",轉(zhuǎn)身去撥灶膛里的火。他邁出院門,拐出巷子,走出半條街,才發(fā)覺手心全是汗。那碗粥什么味,他沒嘗出來。
他慢下腳步,往回走。晨光徹底亮開了,霧散盡,鎮(zhèn)子的聲響也多起來,有牛鈴,有孩子哭,有誰家在罵狗。都是活人的聲音。他聽著這些聲音,先前那點活過來的踏實一點點回攏,可臨死前那個畫面還壓在眼窩里。天上那道金影,懸在火與黑云上頭,像一道沒合攏的縫。他記得自己當時腦子里只剩四個字:定數(shù)有縫。他把這四個字在心里默念了幾遍,越念越快,像要把它們吃進去。金影是什么,縫在哪,怎么從縫里鉆過去,他一概不知道。但他牢牢記住了:命是能漏出縫來的。
他在自家門口站定,日頭曬到墻根,土都暖了。他低頭解開衣領(lǐng),左肋光潔,連個疤都沒有。本該有傷的地方一片干凈,干凈得過了頭。他盯著那片光潔的皮膚看了一陣,后脊上那層涼意又浮起來,像有什么東西在命里等著他,不急著來,也不打算走。
他拍了拍腿,蹲回柴堆旁,把臉埋進胳膊里,在心里狠狠念了一句:白撿的命,得當真的過。院外的雞又叫了一聲,沒心沒肺的。他沒有應(yīng)聲,只是慢慢把氣喘勻了,像是要把這輩子的頭一個清晨,重新活一遍。
小說簡介
《西游:簿外之人》是網(wǎng)絡(luò)作者“不靠譜呀”創(chuàng)作的現(xiàn)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guān)鍵人物是朱亮亮婁觀瀾,詳情概述:那陣腥風(fēng)從西邊壓過來的時候,鎮(zhèn)子還沒有一個人醒。朱亮亮是被火光照醒的。他睜開眼,滿街都是亂跑的人影,斷了的梁柱橫在路當間,燒得噼啪響。他伸手去抓賀靈兒,指尖離她袖口還差一寸,一根黑爪就兜頭罩了下來,尖甲從后脊扎進去,把他整個人往地上按。他歪過頭,看見天上懸著一道金影,金得發(fā)亮,亮得刺眼。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他尖叫著驚醒,聲音劈在嗓子里,檐下的灰震落了一層。院外雞叫了一聲,又一聲,沒心沒肺的,跟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