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護儀的蜂鳴聲尖銳刺耳,像一把生銹的刀片在耳膜上來回切割。
陳星的后背黏在濕冷的床單上,九十年的骨頭像散了架的鐘表零件,每一處關節都在鈍痛。
病房里的藥水味混著某種**的甜膩,那是死亡的氣味。
他見過太多次了,六十歲那年送走自己的父親,七十歲送走跟他打江山的老伙計老周——那時候老周的呼吸也是這樣,越來越淺,像退潮時的浪。
天花板上的燈管在晃,白得刺眼。
但真正刺眼的,是站在床尾的兩個人。
陳繼業穿著那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像個前來吊唁的賓客。
他身后半步,杵著那個姓李的律師,戴著金絲眼鏡,公文包夾在腋下——就是五年前陳星親自從競標會上帶回來的那個李銘,當時覺得他眼神干凈,做事利落。
"爸。"陳繼業開口了,聲音低緩,"您簽個字吧。"
一份文件遞到眼前。
A4紙,三頁,角落里的公司公章印得清清楚楚。
陳星的視線從"股權無償轉讓"那幾個字上滑過,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鐵簽,扎進眼球里。
"你……說什么?"
喉嚨里發出的是漏氣的聲音。
三天前他還能罵人,能把護工遞來的粥碗打翻,現在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了。
醫生說他這是"老年多器官功能衰竭",說得客氣。
他心里清楚,就是油盡燈枯了。
"我說,"陳繼業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跟磕在地磚上,清脆的一聲,"您簽了,咱們都好過。"
陳星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這張臉他看了四十二年,從那個瘦弱的、抱著他大腿不肯撒手的八歲孤兒,到站在他身后學看報表的少年,再到三十歲接管分公司時意氣風發的青年——他把所有該給親生兒子的東西,全都給了這個人。
"遺囑……"陳星喘了一口氣,"我立過的……在老劉那里……"
"劉叔上周退休了,去**看他女兒。"陳繼業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走得急,手里的東西都移交給了李律師。"
李銘適時地推了推眼鏡,公文包拉開一條縫,抽出另一份文件:"陳老先生,這是您本人于今年三月簽署的遺囑公證書副本,上面有您的簽字和手印。根據這份遺囑,您將名下所有資產——包括星輝集團72.3%的股權、四套房產、三處商業地產及所有流動資金——全部由陳繼業先生繼承。"
"放……屁!"
三個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監護儀上的數字猛地跳了一下,心率從六十竄到八十。
陳星的手背青筋暴起,點滴針頭在血**剮蹭著疼。
"您別激動。"陳繼業彎下腰,臉湊近了,嘴里是薄荷漱口水的味道,干干凈凈的,跟這間彌漫著腐朽氣息的病房格格不入,"李律師做事很嚴謹的。您看,簽字筆我都給您帶來了。"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支萬寶龍。
金筆帽,筆身上刻著"贈吾兒繼業"——那是陳星七十大壽那年,親手交給他的。
"陳繼業。"陳星盯著那支筆,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巖漿在地殼下拱動,"我陳星……縱橫商場六十年……交到你手上的……是幾萬人的飯碗,是百多億的盤子——你吞得下嗎?"
"吞不吞得下,就不勞您操心了。"陳繼業直起身,雙手**褲袋,居高臨下地看著病床上這具皮包骨頭的軀殼。
"爸,您知道我最煩您什么嗎?就是這股子居高臨下的勁兒。我陳星如何如何,我打下的江山如何如何——是啊,您打下的,可您打完了,不還是得交到別人手上?"
他偏了偏頭,沖李銘抬了下下巴。
李銘便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個小方盒子——印泥,朱紅色的,像一小塊凝固的血。
"您這輩子簽過多少文件?"陳繼業拿過印泥盒,擰開蓋子,往陳星面前送了送,"最后一份了,簽完**好養病。集團的事有我,您放心。"
監護儀上的心率已經竄過了一百。
病房門外的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轱轆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沒有人停下來。
陳星閉上眼。
黑暗里浮現的是四十二年前的畫面——福利院那扇生銹的鐵門后面,那個蹲在墻角摳泥巴的小孩,回頭看見他時,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他蹲下去問:"跟我回家好不好?"小孩點頭,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那時候他四十八歲,剛送走最后一個不肯生孩子的女人,想著這輩子大概就孤老終生了。
結果老天爺塞給他一個兒子。
"你八歲那年……"陳星睜開眼,聲音忽然平穩了,像結冰的湖面,"發高燒到四十度……我抱著你在醫院跑上跑下……掛了三個急診……"
"您想說什么?"陳繼業的笑容淡了一點,"想打感情牌?爸,您商場上的那些招數,教了我不少。苦情戲這一套,您教我的時候說過什么來著——"
他頓了頓,學起陳星的口吻,壓低嗓音:"真情是談判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心口那一陣痙攣來得毫無預兆。
陳星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擰了一把。
監護儀發出尖銳的長鳴,屏幕上那條綠色的線開始劇烈顫抖。
"心率過速!"李銘往后退了半步,公文包險些脫手。
"急什么。"陳繼業頭都沒回,眼睛始終釘在陳星臉上,"醫生說了,老頭子這身體,還能撐幾天。"
他伸手,抓起陳星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指甲是灰敗的青紫色。
陳繼業掰開他的拇指,往印泥盒里一按——
"你——"
陳星想抽回手,但手腕被牢牢攥住。
九十歲的力氣,跟一張紙差不多。
"別動,爸,很快就好了。"
朱紅色的指紋按在了遺囑最后一頁的簽名處。
陳繼業松開手,退后一步,仔仔細細地把文件遞給李銘檢查。
"繼業。"陳星感覺嘴唇在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我養了你……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該付的利息您早付過了。"陳繼業從西裝口袋里抽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上沾到的一點印泥,"您以為我不知道?當年您去福利院,是聽人說那邊有個小孩的母親跟您年輕時相好過,您查了DNA,發現不是,但面子上過不去,才把我帶走的。"
陳星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您對我好?"陳繼業把手帕團成一團,扔在床頭柜上,眼神冷了下去,"您教我的是怎么當一條好狗,怎么替您咬人,怎么在董事會上替您擋刀。我四十歲那年,您當著全集團高層的面說我火候不夠,還得再練十年。我陪您應酬喝到胃出血住院,您第二天打來電話問的是合同簽沒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您不是想要兒子,您是要一柄趁手的刀。現在刀柄磨手了,您又想起八歲那年的高燒來了?"
監護儀的蜂鳴聲變了調子,成了持續不斷的長音。
陳星的胸口劇烈起伏,氧氣管從鼻子里滑脫了也不知道,兩只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這張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冬至,陳繼業帶著剛煮好的餃子來辦公室找他,保溫桶外面包著三層毛巾。
他當時忙著看報表,頭都沒抬,只說"擱那兒吧"。
那桶餃子后來是誰吃的?護工?還是放涼了倒掉了?
他想不起來了。
"老東西。"陳繼業彎下腰,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早就該死了。"
那根弦斷了。
陳星覺得胸膛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熱流從心臟的位置涌向四肢百骸,比痛更兇猛的是恨。
他看見天花板上的燈管碎成千萬片白色的光,聽見走廊里終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在喊"搶救",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但這些都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玻璃。
他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發出來。
最后留在視網膜上的畫面,是陳繼業轉過身去的背影——藏青色西裝,筆挺的肩線,像一堵慢慢遠去的墻。
監護儀屏幕上那條綠色的線,抖了最后一下,拉成了永恒的平直。
病房里安靜下來。
搶救的護士僵在原地,手里捏著兩瓶還沒來得及換的藥液。
窗外的落日正沉進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墻里,整座城市鍍著一層血紅色的光。
陳繼業在門口站了兩秒,回頭看了一眼。
李銘已經把遺囑收好,公文包扣得嚴嚴實實。
他走過陳繼業身邊時壓低聲音:"陳總,后續的公證手續……"
"明天去辦。"
"那老先生的后事……"
"該怎么做怎么做。"陳繼業抬手把領帶松了松,邁出了病房門,"風光大葬,別讓人說出閑話。"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灌進來,蓋住了病房里那股**的甜膩。
李銘的皮鞋跟和護士的軟底鞋交替響著,漸行漸遠。
病床上,陳星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那雙灰敗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擴散成兩潭死水,倒映著天花板上熄滅的燈管。
嘴角一點極淡的血跡,是咬破舌尖流出來的。
沒有人看見。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老人離世,有的安詳,有的痛苦,但像這樣被自己親手養大的人活活氣死在病床上的,大概不多。
心臟停跳前最后一秒,陳星意識里閃過最后一道光——如果,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讓他重來一次——
監護儀的蜂鳴聲終止了。
屏幕上那條線平直得像是用尺子畫的。
窗外,天徹底黑了。
精彩片段
《凡子仙途》中的人物陳星陳繼業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現代言情,“飄在空中的小草”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凡子仙途》內容概括:心電監護儀的蜂鳴聲尖銳刺耳,像一把生銹的刀片在耳膜上來回切割。陳星的后背黏在濕冷的床單上,九十年的骨頭像散了架的鐘表零件,每一處關節都在鈍痛。病房里的藥水味混著某種腐敗的甜膩,那是死亡的氣味。他見過太多次了,六十歲那年送走自己的父親,七十歲送走跟他打江山的老伙計老周——那時候老周的呼吸也是這樣,越來越淺,像退潮時的浪。天花板上的燈管在晃,白得刺眼。但真正刺眼的,是站在床尾的兩個人。陳繼業穿著那身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