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把論文終稿發進導師郵箱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后一癱，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宿舍里空蕩蕩的。室友們半個鐘頭前就喊著"終于解放了"勾肩搭背出去聚餐了，走之前拍他肩膀說"老陳你不去啊"，他擺了擺手說"你們先走我交個終稿"。其實終稿早交完了，他就是不想去。KTV、**、啤酒，鬧到后半夜，光是想想就累。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五分鐘，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他盯了四年，從大一入住那天就在，大二的時候好像長了一截，大四了還在。裂縫不會走，跟他一樣賴在這個宿舍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室友發來的視頻——十幾秒的片段，一桌人舉著杯子喊"畢業快樂"，鏡頭掃到空著的那把椅子，有人說"給老陳留個位置啊"，然后滿桌哄笑。
陳嶼看完把手機扣在桌上，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情緒。畢業設計做完了，論文交了，按理說應該松一口氣。但他好像從來不會"松一口氣"——喘完這一口，下一口氣又提上來了。工作的事七七八八有了眉目，但還沒簽合同，懸著。宿舍里那個紙箱已經裝了一半東西，書、鍵盤、一件穿了兩年的外套，剩下的他還不想動，好像一收拾完就得走了。
他坐起來，拿起手機，解鎖，上下滑了兩遍，點開了王者農藥。
圖標跳出來的時候他沒想太多，就是手比腦子快。七點多，天還沒黑透，窗戶外面是湖北六月底的暮色，悶熱，知了叫得人心煩。他點進游戲大廳，又隨手點了個"隨機匹配房間"，根本沒看房間號、沒看等級、沒看里面幾個人。
反正也不想贏，也不想輸，就是手指頭需要有個地方放著。
房間里已經有兩個人了。
加載界面跳出來的一瞬間，陳嶼的耳機里響起一道女聲——
"來個可以開麥的對抗路大哥行不行！求求了——我輔助賊穩！"
聲音很亮，帶著點北方人特有的那種爽朗尾音，每個字都像在空氣里彈了一下。陳嶼的手指頓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下房間列表，兩個女生的ID，一個空位。剛才那話是對他說的。
他打開了麥，默默點了個準備。
英雄選的界面，陳嶼選了項羽。
對方預選了瑤。他看了一眼沒動，繼續等倒計時。游戲加載的時候那個女聲又響起來："周麥你打野行不行啊，別又被人反野。"另一個聲音懶洋洋的："我打野你輔助，你掛好你的瑤別掉下來就行。""我什么時候掉下來過？""上把。"——"那不是對面有東皇嘛！"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宿舍床上窩著閑聊那種語氣。陳嶼聽著，沒怎么說話，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買了把鐵劍出門。
項羽走對抗路，對面是個呂布。陳嶼一技能推過去的時候還在想些有的沒的——畢設答辯能不能過、工作那邊什么時候通知二面、宿舍那個紙箱到底要不要裝完。等他一技能推完接二技能減速再接平A的時候腦子里只剩下"兵線"了。
第一波兵線清完呂布被打掉了半管血。對面打野來抓了一波，陳嶼往塔下撤，走位躲掉控制，絲血回了塔里。這時候耳機里那個女聲又響了：
"哇這波都沒死？大哥你太猛了！"
是瑤。她剛從對面野區晃了一圈回來，身上還掛著對面藍*uff的痕跡。陳嶼瞥了一眼小地圖，她剛才繞了一圈去幫打野看視野，現在正往對抗路方向跑，小小的瑤騎著一只鹿形態，一蹦一蹦地跳過來。
"我來給你套盾！等等我！"
陳嶼往她那邊走了一步，她跳上來掛在頭上，盾開了。陳嶼趁這波直接反推出去，項羽的一技能把呂布推回塔下，二技能減速，瑤在他頭頂放了個小控制，塔傷砸下來，呂布倒了。
"First *lood。"
"**！"那個叫顧北的女聲在耳機里炸開，"大哥你是不是職業的啊？這也能殺？他滿血啊哥！"
“不是”。他回城補狀態，瑤從他頭上跳下來，跟著他一塊兒回城，在泉水里轉了個圈。
"周麥你看見沒，我輔助的那一波。"
"你就在人家頭上掛了一下，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減速了！你是不是沒看見我那個小星星！"
"看見了，跟蚊子叮一樣。"
兩個人又拌了兩句嘴，陳嶼聽著，手里的操作沒停。第二件裝備出了，他開始跟著團走。這一把他打得格外順，項羽頂在最前面推墻、扛傷、開團，對面的人沖上來又被撞回去。顧北的瑤大部分時間都掛在他頭上，時不時放個技能，偶爾跳下來擋一下控制，然后被對面打殘血又跳回來。
"大哥救我一下救我一下——"
陳嶼一個回身，二技能減速對面打野，她絲血掛回來，然后他在語音里隱約聽見她長舒一口氣的聲音："呼——嚇死我了。"
那聲"呼"帶著點東**娘特有的憨，尾音往下掉，像嘆氣又像撒嬌。陳嶼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你站我后面。"他輕聲說道。
顧北在語音里"啊"了一聲，然后說："好的好的，我站你后面我絕對不沖了。"
然后過了十秒她又沖了。陳嶼看見小地圖上她的頭像往對面野區飄，說道：
"回來。"
"哦哦哦我回來我回來"
他有點想笑，但沒笑出來，嘴角動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推水晶的時候顧北開了個大招掛在陳嶼頭上，項羽一個人站在對面水晶底下扛著塔傷拆，瑤在頭頂給他套盾，水晶炸了的那一瞬間屏幕跳出"Victory"，陳嶼放下手機，揉了揉后頸。
"大哥你也太猛了吧！"顧北的聲音又蹦出來，"你項羽怎么這么猛啊，我打了這么多把從來沒見過這么猛的項羽，你是不是什么國服邊路開小號……"
陳嶼聽著她一口氣不停歇地夸，沒說話。倒計時結束，游戲退回到結算界面，他看了一眼數據——輸出最高，承傷最高，參團率80%。
顧北的瑤數據一般，但她那個MVP給了陳嶼。他正要退出房間，語音里又傳來一聲：
"哥們兒你等一下等一下！"
陳嶼的手停了。
"你聲音好好聽啊，"顧北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好像怕他跑了，"加個微信唄，以后一起打行不行？我輔助其實可以的，真的，這把打得還行吧……"
陳嶼盯著屏幕。房間里的聊天框上，她那邊顯示正在輸入，然后又停住，然后又開始輸入。
他平時不會給的。
這一整年他都把微信設置成"不允許陌生人通過群聊添加"，游戲加好友從來不看，別人邀他進房間十次他拒絕十一次。四年來添加好友的記錄屈指可數，全是小組作業必須拉群才加的。
但那天晚上七點多，湖北六月末的悶熱還沒散，宿舍里空蕩蕩的，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橫在那兒，他說不上來為什么，手指已經敲了一串數字發出去了。
"好。"他輕聲說道。
語音里安靜了一秒，然后顧北的聲音炸起來："真加了啊？周麥他給了！他真給了！"另一個聲音慢悠悠的："聽見了，你小點聲，樓下阿姨要上來敲門了。"
"我加你了你看到沒有？我頭像是個小兔子那個"
陳嶼切回微信，通訊錄那欄多了個紅點。他點開，頭像是只小兔子抱著一根胡蘿卜，昵稱是"顧北北"，申請備注寫的是："項羽大哥！！！我是剛才的瑤！"
三個嘆號。
陳嶼盯著那三個嘆號看了兩秒，點了通過。
那邊立刻彈過來一條消息："你好！！！我是顧北！！！剛才那個瑤！！！"
他回了一個字："嗯。"
"你項羽真的好猛啊，你是什么段位的啊？"
"榮耀。"
"哇——！"
"你什么段位？"
"剛上王者……"后面跟了個捂臉的表情包。
陳嶼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又動了一下。這回他沒抿回去。
"今晚還打嗎？"顧北又發過來。
他看了看時間，快八點了，外面天暗下來了，宿舍里沒開燈，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他打了一個"打"字，又**，重新打了一遍：
"你上線。"
那邊秒回："來了來了！"
陳嶼重新打開王者農藥，點了創建房間，把房間號發給她。顧北進來的時候帶上了周麥，三個人又打了一把。這一把她沒玩瑤，玩了安琪拉，技能放得歪歪扭扭，二技能空了三次，但陳嶼的項羽每次都會在她被切的時候推墻過來擋一下。
"你站后面。"他打完字，補了一句，"我扛。"
顧北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后說："好的好的我站后面我保證不亂跑——"
三秒之后她的安琪拉又沖到前面去了。陳嶼看著她那個小小的安琪拉舉著法杖往對面人堆里沖，嘆了口氣，跟上去，項羽一技能把對面推走，二技能震開，說道：
"回來。"
"我錯了——"顧北說，"我又忘了自己脆。"
"記著。"
"記著呢記著呢……下次一定——"
周麥在語音里嗤了一聲："你上次說下次一定的時候還是高中。"
"周麥你能不能別說我黑歷史——！"
陳嶼聽著耳機里兩個人拌嘴，手里的操作沒停。他不知道的是，這天的日期后來被顧北偷偷截了圖存在手機里，備注是"撿到項羽大哥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打完這把顧北關了游戲之后，跟周麥說"我覺得他聲音好好聽"，周麥回她"你完了"。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躺下之后看了一眼微信，顧北發來最后一條消息：
"晚安！明天七點還打嗎？"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他才又按亮，回了一個字：
"打。"
窗外湖北六月的夜晚悶熱，知了聲還沒停。陳嶼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躺平，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道裂縫好像比大二的時候又長了一截。
但他閉眼之前腦子里最后一個畫面不是裂縫，是游戲里那個小小的瑤掛在他頭上，語音里傳來一聲"哇——！"。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
然后嘴角翹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