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喜一憂
八月初。鄂東。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
其實小山村也有名字，還是一個響亮的名字----紅村。
據說大**時期，小山村出了不少英雄人物，但這絲毫也不影響小山村的偏遠與寧靜。
一個劍眉星目面色剛的少年，正在鄉野田間的小路上，快步行走。
少年穿著一套洗得有些發白的夏裝校服，腳上穿著一雙半新的解放鞋。
少年正是劉星。
時值清晨，天微微亮，東方將紅未紅，好像初為人婦的小媳婦的笑臉。
有風。
露珠在路邊的草葉上，一顫一顫的。
風大一些，露珠便在草葉上滾來滾去。
風再大一些，劉星的腳上，手上，和臉上就有了一絲絲涼意。
劉星光著腳，不緊不慢地走著，右手把著一把鐵鍬扛在肩上，左手提著一個水桶。
劉星是去給自家的稻田澆水的。
村里人給稻田澆水，多用水泵，也有一些人用老式的水車。
可惜，這兩樣省力的工具，劉星家都沒有。
沒有別的原因，就一個字---窮。
劉星家的土房子不知多少年了，仿佛隨時都要倒了一樣。
所有的家具加起來只有四樣，一桌，一柜，兩床。
桌子用途多著呢!吃飯，切菜，擺東西，有時劉星也趴在上面寫作業。
柜子是對開門的，外面的油漆很厚，摸上去又硬又糙，門上有手繪的山峰和河流。
兩張床，一大一小。大床以前爺爺和奶奶睡，現在只有奶奶一個人睡，小床劉星睡。
劉星對爺爺的記憶非常模糊。
劉星更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有時，劉星會想像自己父母的樣子。
每每此時，劉星的大腦總是一片混沌，甚至嗡嗡地發響，仿佛有一萬只一億只小蜜蜂飛過。
多想幾次后，劉星也不去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
爸爸和媽媽，對劉星來說只是小學語文課上的詞匯，既冰冷，又陌生。
還記得小學四年級，一次周末，語文老師布置作業，讓大家寫一篇作文，作文題目叫我的媽媽/爸爸。
周一時，同學們都興高采烈地交上作業，老師微笑著一一點評。
輪到劉星交作來時，劉星低頭站著，紅著臉，不說話。
劉星沒有交作業。
“劉星同學，你的作業呢？”老師笑著問。
劉星站著一動不動，還是不說話，小腦袋卻更低了，小臉蛋也更紅了。
“劉星同學，說說你為什么不寫作業？說給老師聽一下好嗎？”
老師很有耐心，走下講臺，慢慢地來劉星課桌前。
老師語氣和藹，笑容卻沒有了，一臉嚴肅。
“我-----沒有爸爸。”
劉星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老師愣了一下，又問:那**媽呢？
等了一 會，小劉星抬起頭，看著老師，大聲地說：我也沒有媽媽！
劉星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水在眼睛時打轉。
同學們哄堂大笑。
小劉星既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這真是太好笑了。
甚至，有調皮的同學還大聲地問：劉星，你為什么沒有爸爸和媽媽啊。
“老師，我有奶奶！”
劉星用手擦了擦眼睛，昂首對老師說，還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調皮的同學。
老師走回去，用教棒敲了幾下講臺，教室才安靜下來。
“劉星同學，老師不了解情況，向你說聲對不起！你今天放學回家，寫一篇我的***作文，明天交給老師，可以嗎？”
“謝謝老師。”
小劉星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第二天。
老師把小劉星的作文當作范文，在課堂上給全班同學講解了一遍。
想到這，劉星的臉上有了笑容，心里暖烘烘的。
此時，東方的小太陽也露出了粉嘟嘟的娃娃臉，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下。
劉星的腳步也輕快了許多，不一會兒，便來到自家的稻田跟前。
劉星放下水桶，用鐵鍬在稻田邊上的小水溝里，堆了一個小小的水壩，便開始用水桶從小水溝往稻田里舀水。
一桶水雖然不太重，但是持續不斷地舀水就不簡單了，不但要體力，更要耐力。
開始時，劉星舀得很快，漸漸地，劉星舀水的動作越來越慢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
劉星的嘴里有一絲絲咸味，眼睛也有一些模糊。
于是，劉星停了下來，找到一棵不大不小的樹，背靠著樹干坐著休息。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白花花的，有點晃眼。
云朵更白，像棉花，像草原上的羊群，更像某些夜晚掛在樹梢，或流淌在地面上的月色。
做一朵無憂無慮的云多好啊。劉星暗暗地想。
上可以仰慕仙界，下可以白眼人間。
正晃忽間，一陣呼叫聲由遠而近。
“劉星-----劉星-----”
好像是村長二狗叔的聲音。
劉星連忙站起來。
來人正是村長劉二狗。
劉二狗從田埂上一路小跑著過來，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扶著腰。
“劉---星，劉星---，好---消---息---，好消息啊---”
劉二狗一邊喘氣一邊說。
劉二狗的話仿佛不是用嘴巴說出來的，而是從胸腔里跳出來的。
劉星在小水溝里洗了洗手，走到劉二狗背后，輕輕捶著劉二狗的背。
“二狗叔，咱不急，有話慢慢說。”
劉二狗咧嘴一笑，在田埂上坐下來，從后腰處摸出自己磨得光滑得發亮的竹制焊煙槍，又從口袋里掏出煙絲盒和火柴。
從煙絲盒里拈了一小撮黃亮黃亮的煙絲，劉二狗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再塞進煙槍的煙鍋里。
劉星連忙接過火柴，嗤的一聲，給劉二狗的煙槍點上火。
劉二狗狠狠地吸上一口，閉著眼，神情陶醉。
片刻，劉二狗張開嘴，大團的煙霧從口里鼻子里噴涌而出。
劉二狗也慢慢睜開了眼睛，滿臉笑容，就連臉上的皺紋都平整了不少。
“可惜，你娃不抽煙啊。”
“二狗叔，什么好消息啊？”
“當然是好消息啊。你娃考上了大學，你說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哦。謝謝叔。要不，你先回吧，我再給稻田舀一會兒水。”
劉星的眼神里并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有了一些淡淡的憂愁。
劉二狗手撐著田梗，正要起身。
劉星連忙扶著劉二狗慢慢站直了身子。
劉二狗把煙槍插在后腰處，再把煙絲盒和火柴揣進口袋，又揉了揉自己的腰。
“老了，老了。以后就看你們年青人了。***都說你們年青人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
拍了拍劉星的肩膀，劉二狗又說：“娃啊，二狗叔知道你擔心什么。不就是錢嘛，你不要怕，除了奶奶，你還有紅村的幾百口父老鄉親。”
說完，劉二狗雙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沿田埂往回走。
劉二狗來得熱鬧，走得安靜。
其實，人生莫不如此。
劉星沿著稻田走了一圈，覺得水量還是有點少，便又拿起水桶開始舀水。
又干了大約一個小時，終于舀好水，劉星挖開了小水溝中的小水壩。
終于大功告成，劉星隱隱有些餓意，***飯應該已經做好了吧。
想起奶奶，劉星心里一片涼爽，頭頂上白花花的太陽似乎也沒有討厭。
在小水溝中洗了水桶和鐵鍬，又洗了手腳，最后順便搓了一把臉。
劉星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