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進周這天，顧晏遲說好了要陪我去醫(yī)院。

可天剛亮，床邊的位置就空了，被子涼得好像壓根沒人睡過。

十幾通電話打過去，一個都沒接。

過一會他才發(fā)來消息——林知夏痛經(jīng)，我得過去陪她。

你自己去醫(yī)院行不行？

你一向挺獨立的。

這事別讓我爸媽知道，也別讓知夏多想。。我回了一個“好”字。

幾乎是前后腳，林知夏甩過來一張照片。

床頭柜上擺著他的磨砂煙灰缸，椅背上搭著我攢了半個月獎金給他買的限量款沖鋒衣。

他說過要穿著那件衣服陪我去醫(yī)院的。

可現(xiàn)在，他手里握著的暖水袋，正遞給另一個女人。

屏幕又亮了：姐姐這么懂事，肯定不會怪我吧？

1我沒回，直接把對話框關(guān)了。

手機剛放到一邊，顧晏遲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他的語氣很放松，像是篤定了我不會鬧脾氣：“晚晚，沒生氣吧？

知夏現(xiàn)在疼得連路都走不了，我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

“你自己去醫(yī)院乖一點，繳費拿報告什么的搞不定就給護士說，我這邊忙完馬上過去。”

我嗯了一聲，沒在繼續(xù)往下說。

電話那頭傳來林知夏嬌滴滴的聲音。

隱約能聽見她喊：“晏遲哥，我要喝熱可可，要多加珍珠”。

顧晏遲應了一聲：“馬上給你買。”

對我說：對我說太生硬了，加點詞“對了，你也別跟她計較啊，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多讓著點。”

“好。”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點情緒。

得寫第一人稱我回答后顧晏遲果斷掛了電話，一絲猶豫都沒有。

我坐在床邊，抬頭看了看梳妝臺上擺的合照。

那是五年前顧晏遲跟我求婚的時候拍的。

他單膝跪地，手里舉著戒指。

說要給我一個家，至少要生兩個孩子。

照片上的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現(xiàn)在看，只覺得刺眼。

我起身拉開抽屜，把厚厚的一沓檢查報告和預約單都裝進文件袋里。

三年了，這些報告上的簽字全是我自己的。

顧晏遲陪我去醫(yī)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每次缺席的理由都跟林知夏有關(guān)：知夏要藝考，知夏找工作不順心，知夏跟男朋友吵架了……以前我都替他找借口，說他重情義，把林知夏當親妹**。

現(xiàn)在想想，真好笑。

我剛要拎著包出門，又被鞋架上兩雙拖鞋吸引。

一雙是顧晏遲的，另一雙粉色毛絨拖鞋，是上個月林知夏來家里玩落下的。

顧晏遲特意說要留著，下次她來的時候穿，說她冬天怕冷，凍著腳不好。

小區(qū)門口的早餐店老板看見我，笑著招呼：“小顧今天沒陪你啊？

之前你們來買豆沙包，他還說今天要陪你去醫(yī)院呢。”

我笑了笑，語氣很淡：“他有事。”

到醫(yī)院門口的時候，剛好八點，掛號窗口剛開。

我站在臺階上，陽光有點晃眼。

我攥了攥手里的預約單，抬步往醫(yī)院大廳走。

我捏著掛號單走到分診臺的時候，張淼一眼就看見我了。

她看見我身后沒人，眉毛立刻就豎起來了。

“顧晏遲呢？

他昨天不是拍著**說今天全程陪你？”

2我把預約單遞過去，盡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沒事：“知夏痛經(jīng)，他過去陪她了，我自己來也一樣。”

張淼“啪”的一下把筆拍在臺面上：“蘇晚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那個青梅竹馬痛經(jīng)就是天，你試管進周就不重要？

我看他就是拎不清！”

我還在笑，笑的很苦澀。

“他從小把知夏當親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媽走得早，沒人管她。”

張淼瞪了我半天，最后嘆了口氣，把知情同意書遞到我面前：“行吧，你自己簽字，降調(diào)針打了之后可能會有點酸脹，忍忍。”

我簽自己名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上次來做前期檢查，顧晏遲還陪在我身邊。

現(xiàn)在我一個人簽完字，跟著護士去注射室。

針頭扎進胳膊的時候，我攥著衣角，沒躲，也沒出聲。

護士還夸我勇敢，說之前好多人**都要老公哄半天。

我笑了笑沒說話。

打完針在候診區(qū)等報告。

我坐了半小時，有點渴，起身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剛轉(zhuǎn)過拐角，就看見顧晏遲蹲在地上，正低頭給林知夏系鞋帶。

我盯著林知夏脖子上的圍巾……那是古馳的限定款。

我去年生日前，跟他說過，想買一條這樣的圍巾。

他當時跟我說全球斷貨，有錢也買不到，讓我換個別的。

我當時還說沒關(guān)系，那就買別的。

現(xiàn)在那條圍巾，明晃晃地圍在林知夏的脖子上。

林知夏抬眼剛好看見我，眼睛彎了彎，整個人就往顧晏遲懷里倒。

“晏遲哥，我腳軟站不住，姐姐不會怪我們耽誤她的事吧？”

顧晏遲下意識伸手接住她，把她扶穩(wěn)在懷里.他抬頭看見我的時候，眉頭瞬間就皺起來了，語氣帶著點不耐煩：“你怎么來了？

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

“知夏不舒服，你別跟她計較，耍什么脾氣。”

耍脾氣。

我聽著這三個字，突然就笑了。

我今天一大早起來，沒吃早飯就來醫(yī)院排隊。

自己簽知情同意書，自己打降調(diào)針，到他嘴里，就成了我耍脾氣。

我沒跟他吵，也沒質(zhì)問他絲巾的事，只是晃了晃手里的取單碼：“我來拿檢查報告。”

說完我就轉(zhuǎn)身走到自助打印機跟前，掃了碼，等報告打出來的那幾十秒。

我聽見身后顧晏遲在哄林知夏：“沒事，你姐姐就是有點鬧情緒，回頭我跟她道歉，你別往心里去。”

報告打出來了，我捏著紙轉(zhuǎn)身就走，沒再看他們一眼。

張淼**剛好從護士站出來，看見我臉色不對，追著我跑到醫(yī)院樓下。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亮著，是醫(yī)院的掛號系統(tǒng)：“你剛才是不是撞見顧晏遲和林知夏了？”

“我特意給你查了，林知夏今天根本沒掛婦科的號，她掛的是皮膚科的專家號，看痘痘的，哪來的痛經(jīng)？”

我盯著屏幕上“皮膚科”那三個字，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風刮過來，吹得我手里的報告嘩嘩響。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林知夏的痘痘，比我的試管，比我們盼了三年的孩子，重要多了。

張淼看著我發(fā)白的臉，趕緊扶住我：“晚晚，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把報告折好放進包里，聲音很穩(wěn)：“沒事，我們走吧。”

3我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了。

胳膊上**的地方還在隱隱發(fā)酸。

我給自己煮了碗青菜面，撒了點鹽，吃了兩口就沒胃口了。

碗放在餐桌上，湯慢慢涼透，浮著一片蔫掉的青菜葉。

就像我這三年的盼頭，沒一點熱氣。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從下午等到晚上十點，玄關(guān)的鎖才響了一聲。

顧晏遲手里拎著一杯奶茶，杯身上印著林知夏最喜歡的**圖案。

“給你帶的。”

他把奶茶遞到我面前，語氣很自然，像今天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盯著那杯全糖的奶茶沒動。

醫(yī)生上周特意跟我們強調(diào)，試管進周前后必須控糖，高糖會影響激素水平。

他當時坐在旁邊，還點頭說記住了。

他看我沒接，才愣了一下，撓了撓后腦勺，隨便道了個歉：“哦對，我忘了你現(xiàn)在不能喝甜的。”

“沒事，我明天再給你買無糖的。”

說完他就把奶茶放在茶幾上，脫了外套往沙發(fā)上一癱，拿起手機就跟林知夏聊天。

完全沒提今天我去醫(yī)院的事，也沒問我針打了疼不疼，檢查結(jié)果怎么樣。

我坐在他旁邊，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喘不上氣。

過了一會兒，他伸了個懶腰，隨口跟我說：“對了，知夏這半年身體一直不好，身邊也沒人照顧，要不我們試管的事往后延半年吧？

等她養(yǎng)好了再說。”

延半年。

我熬了三年，喝了幾百副中藥，胳膊上的**疊著**，好不容易排到了專家的號，等到了進周的日子。

結(jié)果等來的就是輕飄飄的一句“延半年。”

我沒跟他吵，也沒哭，甚至沒抬頭看他的臉，只低低“嗯”了一聲。

然后我站起身，轉(zhuǎn)身進了書房。

書房的鎖咔噠一聲合上。

我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才敢讓眼里的濕意退下去。

書架最里面的那個柜子，我鎖了三年。

我打開鎖，把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攤在書桌上。

最上面是厚厚的三本備孕日記，藍色的封皮，邊緣都被我翻得起了毛。

我隨手翻開一頁，是2022年10月17號，我第一次去做孕前檢查。

旁邊貼著我和顧晏遲的抽血單，我在底下寫：“今天晏遲陪我去的，他說我們肯定能有個女兒。”

再往后翻，缺席的記錄越來越多。

第一次促排針，晏遲陪知夏去藝考了。

第一次移植失敗，出血有點多，給晏遲打電話他沒接，后來他說知夏找工作不順心，陪她喝了一晚上酒。

第二次移植失敗，晏遲幫知夏搬家，我在醫(yī)院躺了兩個小時，自己打車回的家。

……終于排到進周的號了，晏遲說他請假全程陪我，我好開心。

最后這行字，我寫的時候用了紅筆，還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愛心。

現(xiàn)在看著，刺眼得很。

日記旁邊放著一沓檢查報告，還有我每次**之后拍的照片。

胳膊上的**密密麻麻的，每一個**，都是我這三年的期待。

現(xiàn)在全都變成了笑話。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理好，按時間順序放進厚厚的文件袋里，封條封好。

剛放在書架最上層，書房的門就被敲響了。

“歲歲？

你在里面干嘛呢？

半天不出來？”

顧晏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點不耐煩。

我趕緊抹了把臉，確定臉上沒什么異常，才走過去開了門。

他靠在門框上，皺著眉看我：“你臉色怎么這么差？

是不是生氣了？”

我抬頭看著他，笑了笑，語氣很平靜，一點情緒都沒露：“沒有，我剛才在整理資料呢。”

“你剛才說試管延后半年是吧？

好，都聽你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松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fā)：“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等知夏這邊好了，我肯定好好補償你，到時候我們想去哪個醫(yī)院做就去哪個，想要幾個孩子都行。”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回了客廳，又拿起了手機。

我站在書房門口，心里最后那點余溫，徹底涼透了。

4第二天我醒過來的時候，顧晏遲又走了。

餐桌上壓著他留的便簽：“知夏發(fā)燒了，我過去陪幾天，你自己按時吃飯。”

接下來整整一周，他真的一個電話都沒打，連條微信都沒發(fā)。

我倒樂得清凈，按部就班地把所有事都辦完了。

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拿著之前的試管資料去了醫(yī)院。

分診臺的護士認得我，看見我一個人來還愣了一下：“蘇小姐？

你今天不是來做術(shù)前檢查的嗎？”

我把取消申請遞過去，笑了笑：“不做了，麻煩幫我取消周期吧。”

她抬眼多看了我?guī)酌耄瑳]多問，把申請接了過去。

簽字的時候張淼剛好**過來，站在我旁邊沒說話。

等我簽完字，默默塞給我一杯熱豆?jié){，糖放得不多，溫溫的剛好入口。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辦聯(lián)名儲蓄卡的注銷。

這張卡是三年前我們決定備孕的時候一起辦的，說專門存孩子的奶粉錢。

柜員查了下余額，抬頭問我：“一共二十五萬，確定全部轉(zhuǎn)出然后注銷嗎？”

“這張卡您用了挺久的了。”

我點頭，把一半的錢轉(zhuǎn)到了顧晏遲的私人賬戶。

剩下的存進了我自己的卡，沒多要他一分錢。

當初我跟他在一起，從來不是圖他的錢，走的時候也不會占他半分便宜。

第三天我去了公司提交離職申請。

之前為了備孕，我特意申請從設(shè)計部調(diào)去了清閑的行政崗。

一待就是兩年，把以前拿過省獎的設(shè)計功底都快磨沒了。

總監(jiān)看著我的離職申請愣了半天，一個勁挽留我：“小蘇，你當年那個產(chǎn)業(yè)園的設(shè)計現(xiàn)在還當樣板呢，真要走啊？”

我笑著跟他道謝，說我打算自己開個設(shè)計工作室，以后有項目還可以合作。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以前為了顧晏遲放棄的那些東西，我現(xiàn)在要一點點撿回來了。

**天張淼陪我去工商局注冊工作室。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叫“晚筑”。

往后我要自己給自己筑一個家，不用等誰有空，也不用遷就誰的時間。

營業(yè)執(zhí)照打出來的時候，張淼抱著我在大廳里跳：“蘇晚！

恭喜你成為老板了！”

剩下的三天我都在打包東西。

顧晏遲的東西我一動沒動。

他的衣服、他的***、他的香水，都好好擺在原來的位置。

當年他求婚的戒指放在絲絨盒子里，我擦得干干凈凈，擺在茶幾的最中間。

他這五年送我的禮物，沒帶走，給他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最后一天下午，我去營業(yè)廳辦了新手機號。

舊號直接注銷了。

回家登上微信，我把顧晏遲，還有所有顧家的親戚全部拉黑。

點下確認鍵的時候，我一點猶豫都沒有。

鎖門的時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廳，茶幾上的戒指盒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沒再多看一眼。

“咔噠”一聲合上了門鎖，把鑰匙塞進了門縫里。

走到樓下的時候，我抬頭看了眼17樓的落地窗。

當初裝修的時候我跟顧晏遲說，以后要在窗邊放個搖椅，等孩子出生了，就抱著孩子在搖椅上講故事。

現(xiàn)在那個搖椅還擺在窗邊，但是我不需要了。

張淼開著車在路邊等我，搖下車窗喊我：“快上車！

我訂了火鍋，慶祝工作室開業(yè)，也慶祝你重獲新生！”

我笑著，拉開車門坐進去。

顧晏遲從林知夏的公寓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八天的下午了。

餐桌上的碗碟還是我上周走的時候那樣。

沒動過，一點人氣都沒有。

我走到客廳，一眼就能看見茶幾上擺著的東西。

最上面壓著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旁邊還放著一張便簽，只有四個字：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