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潮先退了。
退潮的聲音很輕,像一床被子從灘涂上慢慢抽走。王印魚是被這聲音弄醒的——疍戶的孩子睡在船上,枕的是水,水一動,人就醒。
他爬出船篷的時候,母親已經坐在船頭搓了半個時辰的麻線。油燈省著沒點,她借的是天邊那點灰白。看見兒子出來,她只抬了抬下巴:"桶在艄上。潮退得急,蟶子眼好認,多背一簍。"
"曉得。"
王印魚拎起木桶和蠔刀,又摸了摸腰間那把短柄的挖蟶鍬,赤腳跳下船幫。灘涂的泥還帶著夜里的涼,從腳趾縫里擠上來,他踩了十二年,閉著眼都知道哪一腳下去是硬泥,哪一腳下去能陷到膝蓋。
葦塘村的灘涂在鹽嶼的背風面,涂面寬,泥肥。天剛蒙蒙亮,涂上已經星星點點彎著十幾個腰,都是各家的孩子和女人。男人少——葦塘村的男**半在船行的大船上討活,討得回來的,晌午隨船進港;討不回來的,像**那樣,連塊木板都沒漂回來。
這念頭只在心里過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按這種念頭他很熟練,兩年了,跟按住一只要蹦的灘涂魚差不多。
他挑了村東頭沒人去的那片洼涂。那兒離淡水溝近,泥咸淡摻半,旁人嫌蟶子瘦,不愛去。可他前天夜里看過天——東風連吹了三日,風把外海的咸潮往溝口壓,這幾日洼涂的咸淡剛剛好,蟶子肥得能撐破殼。
一鍬下去,翻開的泥里果然兩個指頭粗的白蟶并排躺著。
王印魚不聲不響地挖。他挖蟶子有個數:一鍬一枚,二十鍬歇一口氣,一早上四百鍬,去掉空鍬和碎殼的,能得三百出頭。三百枚肥蟶,挑去村口換錢,烏記船行的收貨秤黑,壓兩成,能落十四文;要是背去兩里外的鹽場腳下賣給灶戶,能落十八文,但要多走一個時辰,誤了給大船鏟底的工。
鏟底的工是六文,穩的。
所以還是賣給船行。虧四文,賺一個時辰。這筆賬他挖著蟶子就算完了,算完心里就踏實了,像把一顆石子擺到了該擺的地方。
日頭從海平線底下拱出來的時候,他的竹簍沉了。
"印魚!王印魚!"
蝦仔在硬涂那頭喊他,嗓子劈風:"大船靠塘了——鏟底去咯!"
烏記船行的"海隼號"三日前出的外海,今早隨潮回來,趁大潮把船橫在塘口的斜坡上,等潮一退,船底朝天見了日頭,就要雇孩子們鏟底。藤壺和蠣殼在船底結了三個月,結得厚了船就吃水發死,跑不快。這活兒岸上人的孩子不肯干——殼口利得很,一早上下來十根手指頭沒一根囫圇的——所以是疍戶孩子的活。
王印魚把竹簍寄在相熟的嬸子那兒,拎著蠔刀跑過去。
大船擱在斜坡上,像一條翻曬的大魚。七八個孩子已經貓著腰鉆到船底下,叮叮當當鏟得熱鬧。王印魚鉆進去,揀船艉舵葉前后那一片下手——那兒水流攪得兇,藤壺結得最厚,旁人嫌費刀,他知道管事的驗工先驗艉,艉上鏟得干凈,六文錢給得爽快。
鏟到舵葉底下,他停了手。
一條一尺來長的灰黑魚,貼在舵葉前的船板上,頭頂一塊橢圓的吸盤,紋路一圈一圈,像鞋底。船擱淺了小半個時辰,這魚離了水,還死死吸在那兒,尾巴偶爾拍一下,不慌不忙。
"嚯!"蝦仔湊過來,"印魚!大的!"他伸手就要去撬,"這魚賤,肉柴,喂**倒是——"
王印魚把他的手撥開了。
他蹲下來看那條魚。魚也斜著眼看他,一副懶得動的樣子。
"你曉得它為啥吸船底?"他問。
"蹭吃的唄。"蝦仔嗤了一聲,"大船網里漏的,大魚嘴里掉的,它跟在底下撿現成。自己不打食,賤不賤?"
"它自己游,游一輩子,也游不出這片灘。"王印魚說,"**大魚走,什么海都去得。外海、深洋、老輩人講的千嶼海——大魚去哪兒,它去哪兒。風浪來了有船底擋著,餓了有漏網的吃。你說它賤,它比誰走得都遠。"
蝦仔眨巴眨巴眼,沒聽太懂,咧嘴笑了:"怪不得你爹給你起這個名。印魚印魚,原來是讓你當條賤魚!"
周圍鏟底的孩子都笑。
王印魚不惱。他撿起蠔刀接著鏟,鏟兩下,自己也彎了彎嘴角。
爹給他起名那年,是抱著他站在船頭起的。爹說,疍戶的孩子,命比涂泥還薄,靠自己撲騰,撲騰不出這片灘涂;要學就學印魚,見著大勢就貼上去,借得一程是一程——借到哪天翅膀硬了,海就是你的。
爹自己沒借上。前年七月臺風夜,船行的舊船"海鰍號"在外海翻了,一船七個人,一個沒回來。船是租船行的,人沒了,船錢不能沒。船行拿著契上門,母親按了手印——折來折去,欠船行五斗糙米,按年利滾。
滾到今年,還剩五斗。數目沒變。母親搓一年麻線,姐姐織一年網,還的剛夠那個"利"字。
那張欠條壓在船上米缸底下。王印魚見過一回,紙都軟了,母親的手印在上頭,紅得發黑。
疍戶是不許上岸置業的。這是蜃沙群嶼的老規矩——曲蹄子生在船上,死在水里,腳不沾官家的地。岸上人這么叫他們:曲蹄,海猴子。所以這筆債連躲都沒處躲,船就是家,家就泊在船行眼皮底下。
他鏟完最后一片藤壺,從船底鉆出來,找管事的領錢。管事驗了艉,果然爽快,六文,一文不少。
日頭升到一竿高。王印魚把六文錢和賣蟶子的十四文攏在一起,用布條纏了塞進腰里。二十文。他在心里把這二十文擺進那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賬里:這個月湊到今天,一百四十文了。五斗糙米折銀二兩,利隨年例,每年再滾一千——他算過很多遍,光靠拾潮和鏟船底,這筆賬這輩子也還不清。禁漁那一個多月,灘是空的,船底也沒活,一文進項都沒有。
要是姐姐出嫁的聘錢不填進去的話。
他正算著,灘涂上忽然靜了一下。
不是沒聲音了——浪還在響,鷗還在叫——是人靜了。彎著的腰一條條直起來,都朝著東南的海口望。
王印魚也回頭。
海口外的晨霧里,一片帆正切進港來。不是葦塘村人熟悉的任何一種帆:不是船行的褐帆,不是鹽場的白帆。那帆是青的,青得不像布,倒像一片立起來的海水,霧從帆面上流過去,竟不沾。
船行得極快,又穩,浪像是自己讓開的。
灘涂上不知誰先出的聲,聲音發飄:
"青帆……聽潮門的青帆——"
嗚——
號角響了。從那**上來的,聲音沉,貼著水皮滾過整片灘涂,滾進人的骨頭縫里。
嗚——嗚——
三響。
王印魚腰里那二十文錢還沒焐熱。他站在泥里,看著那片青帆,聽見身后有個老人用哭一樣的調子喊:
"收童船——收童船進港了——各家各戶,帶崽的都聽著,仙門收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