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后腦勺像被人拿錘子砸過,太陽穴突突地跳。陳衛東睜開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枯黃的草葉扎在臉上,又*又冷。
他趴在一片濕漉漉的山坡上,半邊身子泡在泥水里。
不對。他明明記得自己在大興安嶺撲火,那棵燒斷的紅松砸下來,連疼都沒來得及喊就沒了知覺。可眼前是光禿禿的樺樹林,耳邊是北風刮過山脊的嗚咽聲,鼻子里全是腐葉和凍土的氣味。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雙手——皮膚黝黑,指節粗大,虎口全是老繭,手背上裂著幾道凍瘡口子。不是他的。他四十多年的護林員生涯,雙手早被山火燒得疤痕累累,變形扭曲。可眼前這雙手,年輕、粗糙、完好無損。
陳衛東猛地去摸自己的臉。顴骨鋒利,下巴上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一股鐵銹味。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沙啞的字:“我……”
十八歲。這是十八歲的他。
陳衛東坐在泥地里,渾身發抖。不是冷,是怕。他記得這一天。1969年冬天,他進山砍柴,腳下踩空滾下山坡,摔斷了右腿。抬回家后沒錢治,骨頭長歪了,從此成了瘸子,一輩子被人叫“陳拐子”,連生產隊分糧都嫌他干活慢。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腿。褲子劃破一道口子,皮肉擦傷滲著血,但骨頭沒斷。他試著動了動腳踝,能屈能伸,使上勁能站起來。
他扶著樹干站起來,踉蹌兩步,站穩了。
腿是好的。
陳衛東喘著粗氣,環顧四周。這片山坡他認得,又不太認得。前世他砍柴從來只走南坡,那里林子稀、路好走,可眼前這地方,陡峭、陰濕、灌木叢生,分明是北坡深處。他前世活了四十多年,從沒踏進過這片地界。
因為老一輩都說,北坡有野豬。
一陣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得樺樹葉子嘩嘩響。陳衛東忽然覺得腦子里嗡了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涌。他下意識閉上眼,眼前竟浮現出一幅圖景——不是看到的,是“感覺”到的。
東北方向,那片枯黃的灌木叢底下,有一窩兔子。三只,窩口朝南,堆著干草和兔毛。西面那棵老槐樹,樹根處有個拳頭大的樹洞,里面盤著一條冬眠的蛇,蛇鱗冰涼光滑。南邊山澗的石頭底下,藏著兩條半大的魚,正貼著水底一動不動。
陳衛東猛地睜開眼。他心跳得厲害,后背全是冷汗。這是他的“山林感知”——前世當了二十多年護林員,靠的是鼻子、耳朵、腳底板,和幾十年摸爬滾打練出來的直覺。可那本事是慢慢磨出來的,不像現在,腦子一閉,整座山就像攤開的地圖一樣鋪在眼前。
不對,比前世更清楚。像有人拿筆,把山里的活物全標了出來。
陳衛東咽了口唾沫,又閉上眼。這一次,他把感知往更深的地方探。半山腰,密林深處,有一團厚重的、沉甸甸的氣息。那氣息又腥又燥,帶著一股蠻橫的野性。他“看”清了——一頭野豬,體型碩大,鬃毛豎立,正拿獠牙拱開凍土,翻找草根和橡果。那獠牙白森森的,足有一尺長。
陳衛東睜開眼,指甲掐進掌心。
野豬。少說有兩百斤。
擱前世,他根本不稀罕。可現在是1969年,靠山屯,他家里已經斷糧三天了。父親陳老栓咳血,躺在床上起不來;母親把最后半碗苞米面糊糊兌了水,分給弟弟妹妹,自己餓得腿腫,鞋都穿不上。弟弟衛軍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妹妹衛紅腳上的布鞋露著大腳趾,凍得發紫。
他攥緊拳頭,指節咔咔響。
陳衛東彎腰撿起地上的砍柴刀。刀銹得卷了刃,刀柄纏著破布條,握在手里輕飄飄的,不像前世那把用慣了的獵刀。可他的手沒有抖。
上輩子他窩囊了一輩子。摔斷腿,落殘疾,被全村人看不起,連累爹娘跟著受窮,妹妹嫁人時連件像樣的嫁妝都拿不出。后來**松了,他拖著一條瘸腿去林場看林子,一個人在山里待了幾十年,直到死都沒能讓家里人過上好日子。
這輩子,他不想再窩囊了。
陳衛東抬頭,目光穿過稀疏的樺樹梢,落在半山腰那片密林上。風從那里吹過來,帶著野豬身上那股腥膻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砍柴刀別在腰后,抬腳往山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打滿補丁的破棉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小聲說:“豬啊豬,你上輩子欠我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鉆進林子。身后,靠山屯的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灰白的天空下,像幾根細得快要斷掉的線。
陳衛東走得很快。北坡的林子密,腳下全是落葉和凍土,一腳踩下去咯吱響。他壓低身子,避開橫生的枝杈,眼睛盯著地面,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風在樹梢間穿來穿去,嗚嗚地響。他一邊走,一邊把腦海里的圖景往外鋪開——前面三十步,有一窩野雞,蹲在枯草叢里;再往左,那個土坡底下有條溝,溝里有水聲,細得像根線。他繞開野雞窩,踩著溝沿的硬土過去,腳步沒停。
越往深處走,那股腥膻味越濃。陳衛東放慢步子,彎腰撿了根手腕粗的枯樹枝,掂了掂,又放下。砍柴刀在腰后硌得慌,他抽出來攥在手里,刀刃朝前。
那頭野豬的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前面那片榛子林里,離他大約五六十步,正拿鼻子拱地,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隔老遠都能聽見。
陳衛東蹲下來,把身子縮在一叢干枯的榛子棵后面。他盯著前方,透過枝條縫隙,看見了那頭豬的背脊——黑褐色,鬃毛粗硬,像一塊移動的巖石。豬頭低著,獠牙翻出泥里的草根,嚼得咔嚓響。
陳衛東咽了口唾沫。兩百斤的野豬,他前世見過不少,但那都是隔著望遠鏡看,或者遠遠繞開。近身搏殺,他從來沒干過。
可肚子餓。家里那幾張嘴,等著他帶吃的回去。
他攥緊刀柄,手心里全是汗。野豬還在拱地,沒發現他。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把心跳壓下去。然后他動了——不是沖,是繞。他貓著腰,貼著灌木叢的邊沿,往野豬的側后方挪。每一步都踩在落葉最厚的地方,把聲響壓到最低。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正好從野豬那邊吹向他。豬的嗅覺再靈,也聞不到下風口的味兒。陳衛東心里默數著步子,十步,八步,五步——他能看清野豬耳朵上的絨毛了,能看見它后腿上的泥巴干裂的紋路。
野豬忽然停住拱地的動作,耳朵抖了一下。
陳衛東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屏了。那豬抬起頭,左右轉了轉腦袋,鼻孔張大,吸了兩口氣。它沒往他這邊看——風還是對的。它低下頭,又拱起土來。
陳衛東把刀換到右手,左手從地上摸了塊拳頭大的石頭。他掂了掂,分量正好。然后他直起身,掄圓了胳膊,把石頭朝野豬身后十幾步遠的一棵老樹砸過去。
石頭砸在樹干上,砰的一聲悶響。野豬猛地抬頭,獠牙一甩,整個身子轉了過去,朝那棵老樹的方向瞪著眼。
就是這一瞬。
陳衛東躥出去,三步并作兩步,右手的砍柴刀掄圓了,朝野豬后頸劈下去。刀刃卷了,劈進皮肉里只進去半寸,卡住了。野豬慘叫一聲,整個身子猛地往前竄,陳衛東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脫手。
他死死攥住刀柄,雙腿夾住豬的后背,整個人像塊膏藥一樣貼上去。野豬發瘋似的往前撞,撞斷了兩棵胳膊粗的榛子棵,又猛地甩頭,想把他甩下來。陳衛東咬緊牙關,左手摸到刀背,使勁往里壓。刀刃又進了半寸,血順著刀口涌出來,熱乎乎的,濺在他手背上。
野豬狂了。它后腿猛地蹬地,整個身子豎起來,陳衛東被甩得雙腳離地,眼看就要被掀翻。他急了,騰出左手,一把攥住豬的鬃毛,連皮帶毛揪住一把,死也不撒手。那豬豎著身子往前沖了幾步,又重重砸在地上,把陳衛東壓在下頭。
胸口的骨頭像被碾了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可他的手沒松——右手還攥著刀柄,刀刃還卡在豬脖子里。他拼了命地擰刀柄,往深處攪。野豬的慘叫變成嘶吼,四條腿亂蹬,把地上的落葉和凍土刨得四處飛濺。
陳衛東不知道自己攪了多久。他只感覺胳膊酸得像要斷掉,嘴里全是土腥味,耳朵里嗡嗡響。直到那豬的掙扎慢慢弱下去,四條腿從亂蹬變成抽搐,最后徹底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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