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是被人罵醒的。
“不要臉的東西，什么下作手段使不出來。”
“陸連長這輩子算是毀在她手上了。”
“毀了才好，你看著吧，好戲在后頭。”
好戲在后頭？江眠迷迷糊糊地想，什么好戲，說來聽聽。
她剛剛在夢里，確實做了一個好夢。
男人肩寬背闊，緊緊掐著她的腰，她嗓子都喊啞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又被人從底下托住了。夢里頭舒服得她腳趾頭都在顫，渾身的骨頭縫里都是熱乎乎的。
她想翻個身，再把美夢續上，結果腦袋里“嗡”地炸開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她睜開眼。
眼前是一頂蚊帳，洗得發黃，帳頂上貼著一張紅紙剪的喜字，邊角翹起來一塊，被穿堂風吹得一動一動。
江眠想抬手揉一下太陽穴，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這不是她的手。
指腹上一層黃硬的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她那雙手雖然也粗，好歹每天下班要抹一遍護手霜的。
然后一股記憶就涌進來了。
江眠，二十歲，禾塘公社下河村人。
她爹江根發要把她說給糧站一個四十多歲的鰥夫，換二百塊彩禮給弟弟娶媳婦。她不肯，轉頭盯上了駐地那個剛立了功、回來休假的年輕連長。
一個夜里她端著一碗放了東西的紅糖水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她哭著跑到營區門口，當著幾十號人的面講自己被人糟蹋了。
部隊查了七天，那七天里全團的人換著花樣來看她，有罵的，有勸的，還有隔著窗戶往里頭吐口水的。
那個連長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辯解。
然后兩人登記結婚了。
今天是婚后第三天。
江眠躺著一動沒動，這不就是她昨天晚上刷到一半、氣得直接退出去的那本破書嗎？
她看到三分之一實在看不下去，鎖屏之前對著屏幕罵了一句：
“這女的怎么還不死。”
書名她記得清清楚楚。
《軍婚：鐵血**的小嬌妻》。
那個下藥、造謠、訛婚，把男主前程攪得一塌糊涂，評論區罵了整整三千樓的惡毒女配——
就是江眠。
江眠慢慢地把眼睛閉上，再睜開的時候，蚊帳還在，喜字還在，外頭的罵聲更響了。
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又“哎喲”一聲捂住腦袋，差點栽回去。
穿書的段子她看得多了，還跟人聊過“要是穿進去當反派怎么辦”，當時講得可輕松：那還用問，抱緊大佬大腿唄。
輪到自己頭上，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是——那女的最后怎么死的來著。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一段讓她棄的書。半路被掃地出門，一個人回下河村，第二年冬天，人沒了。
從秋天算到冬天，滿打滿算一年多一點。
江眠掀開蚊帳下地。青磚，涼的，掃得干干凈凈。
九月的南方還熱著，空氣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一層汗剛下去一層又上來。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墻角一只木盆，盆里剩了半盆水。
她走過去彎腰，水面上晃出一張臉。
眉眼清清淡淡，就是臉頰有點凹進去，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飽的。二十歲的姑娘，眼睛底下兩團青。
她在木盆邊上站了大概五分鐘，把這具身體從頭到腳過了一遍。
二十歲，四肢健全，能挑能扛，最要緊的是她自己的本事都還在。
她做了六年**廚師。
雖然年代不一樣，但人總歸是要吃飯的。
往縣城走，餐館、招待所、公社食堂，哪里都缺廚子。
想到這兒她心里松了一點。
至于那個男人——她才發現自己腦子里對他一片空白。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他的臉：那天夜里燈是滅的，第二天在營門口她一直低著頭哭。
書里是怎么寫男主的？她就記得四個字，鐵血**。
鐵血。江眠咽了口唾沫。這兩個字放在一個剛被下藥訛了婚、名聲毀掉一半的男人身上，怎么想怎么不吉利。
不過還好，他登記完結婚第二天就走了，部隊里出任務，據說要去一個星期。
這個婚她肯定是要離的，但是離婚這兩個字不能光靠一張嘴。她得先能自己吃上飯，能自己站住，走出這個院門口不至于當天就**，這婚才離得成。
第一步說來簡單：先把今天這頓飯吃了。
江眠站起來，開始翻。
米缸蓋一掀，缸底那點米她拿手指頭刮了刮，估摸著煮不出一碗稠的。灶膛是冷的，柴倒是有。
八仙桌上扣著一只搪瓷缸，壓著東西。
她把缸挪開。底下是錢，一疊票子，還有幾張紙片。她數了兩遍，六十七塊四毛。
她肚子連著咕嚕幾聲，餓了。
顧不得那么多，吃飯第一，她推門就出去了。
外頭日頭正毒。
家屬院是一溜青磚平房，中間一條泥地過道，兩邊拉著晾衣繩，繩上掛滿了洗得發白的軍裝和床單，風一過，一排衣裳齊齊地擺。
過道當中那幾個女人還在。
江眠一出門，說話聲“咔”的一下停了。
四五個人，同時抬頭，同時不出聲。有個正在擰衣服的把水一甩，甩到她腳邊半尺的地方。
江眠站住，沖她們點了一下頭。
“各位大姐好。”她講，“我出去一趟。”
沒有人應她。
她也沒等，順著過道往外走。走出去七八步，后頭的聲音就跟上來了，一句比一句清楚，明擺著是要她聽見的。
“喲，還曉得出門。”
“換我我不敢出這個門。我要是干出那種事，我一頭撞死。”
“小聲點。”
“小聲什么？我講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江眠腳下沒停。
她心里居然還有工夫給這幾位排了個座次：中間那個嗓門最亮、洗衣盆最大的，絕對是這一片的話事人。
要擱在昨天，她大概也是罵得最兇的那一撥。她在評論區可沒少給過差評。
今天她走在被罵的這一頭，太陽曬著后腦勺，肚子空得發慌。
食堂在院子東頭，一間大瓦房，門口擺著兩口大鐵鍋，蒸汽“突突”地往外冒，一股白米飯和醬油燉菜的味道。
江眠站在窗口，聞著那股味道，胃里絞了一下。
窗口后頭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圍裙上一塊塊油漬，正拿一把大鐵勺攪鍋里的東西。
“師傅。”她把嗓子放軟，先招呼，“我想打兩份飯，一份現在吃，一份帶走，可以嗎？”
師傅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那么一下，手上的勺子停了半秒。
“飯票。”
江眠腦子里“嗡”了一下。
她都忘了，這是***代，還有糧票這東西。
可她剛才沒找著，這就意味著她吃不上飯了？
***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