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林稷六點就醒了。
她是被生物鐘叫醒的。前世在基地,六點半準時響起床號,晚半分鐘都有人來敲窗戶。六十年的跨度改不了肌肉記憶,她睜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剛泛魚肚白,風鈴在晨風里叮叮咚咚地響了幾聲,玻璃片上折射出細碎的虹。
她坐起來,在床頭坐了三秒,然后下床洗漱。
鏡子里是一張十七歲的臉。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往下抿,帶著一種不太合年齡的沉靜。皮膚蒼白,嘴唇沒什么血色,整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素描。
原主的長相不算差,但放在林家這個"人均精致"的環境里,就顯得寡淡了。
她拿涼水撲了撲臉,對著鏡子把頭發扎起來——高高地挽在腦后,一絲碎發都不留。這個發型從前世她就習慣,利落,不礙事,彎腰低頭看儀器的時候不會掃到紙面。
換好校服下樓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有人了。
林晚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牛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校服裙擺整整齊齊地鋪在椅子上,頭發松松地披著,別了一枚珍珠**,在晨光里泛著柔潤的光。
她看見林稷下來,眼睛彎了一下:"姐姐早呀。"
"早。"
林稷走到餐桌另一頭坐下。阿姨給她端來同樣的牛奶水果,外加一碗粥和兩個小籠包。粥是白粥,熬得綿軟,表面浮著一層米油。
她拿起勺子安靜地喝。
林晚在她對面吃水果,小叉子戳著草莓,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她時不時抬眼看一下林稷,目光從林稷的頭發掃到她的校服,又從校服掃到她喝粥的姿勢。
"姐姐,"她忽然開口,"你今天第一天去學校,緊張嗎?"
"不緊張。"
"那就好,"林晚笑得甜美,"我跟你一個班,有事你找我就行。班上有些同學……嗯,比較活潑,說話可能有點直接,你別往心里去。"
林稷沒接話,低頭咬了一口小籠包。湯汁燙了一下舌尖,她輕輕"嘶"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咽下去。
林晚看著她被燙到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黑色的轎車停在市一中門口的時候,引起了零星注目。
市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學費高,門檻高,進得去的人非富即貴,或者學霸中的學霸。早上七點二十正是入校高峰,校門口熙熙攘攘地擠著穿藍白校服的學生,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拎著豆漿袋邊跑邊喝。
轎車停在路邊的瞬間,已經有人開始用余光瞟。
"誰家的車啊?"
"看那車牌,林家吧?林晚她家的。"
"那她旁邊那個是誰?怎么穿著咱們校服——"
車門打開了。
林稷先下了車。她站直的時候,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刷刷地聚過來。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毫不掩飾的挑剔——從她扎得光溜溜的馬尾掃到她腳上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
林晚從另一邊下來,動作優雅地關了車門,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林稷旁邊,偏頭沖她笑了一下:"走吧姐姐,我帶你去找班主任。"
"姐姐?"
"林晚管她叫姐姐?"
"那個就是林家找回來的那個親女兒啊?"
"……哇,看著好……樸素。"
"你小聲點!"
林稷聽見了那些竊竊私語。她的耳朵在前世煉出來的——**灘上的風沙里辨識三米外的腳步聲,是野外實驗的基本功。這些高中生說話的聲音在她聽來,跟敲鑼差不多。
但她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跟著林晚往校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市一中的校園比她想象的大。進門是一條寬敞的主路,兩側種著法國梧桐,葉子密密地搭在一起,遮出一條綠色的走廊。路的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面上掛著一行燙金大字:**厚德載物,自強不息。**
林晚一邊走一邊側頭跟她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三米的人都聽見:"……我們班主任姓陳,教數學的,人挺好的。**叫周揚,物理課代表叫宋晚晴,這兩個人說話比較直,不過你別怕,我會幫你——"
"好。"
林稷只回了一個字。
她們上到三樓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站了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靠在墻邊說話打鬧。看見林晚過來,有人遠遠地抬手打招呼:"晚晚!"
然后他們看見了林晚旁邊的林稷。
走廊里的聲音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停了兩秒。然后重新響起來,但明顯低了八度,每一句話都**一層壓不住的興奮——
"天,就是她?"
"跟林晚一點也不像啊……"
"聽說是鄉下養大的,十七歲才接回來。"
"那她考進來的?開玩笑吧?"
"聽說是林叔叔捐了一棟樓……"
這句話傳進林稷耳朵的時候,她的步子頓了一下。
捐了一棟樓。
她沒聽林家父母提過。但她在這一刻忽然明白為什么林母堅持讓她插班市一中,為什么爺爺說"跟不跟得上"的時候林母的表情會僵——因為這件事從頭到尾跟她的成績沒有關系。
她是個附屬品。是林家捐了一棟樓之后順帶塞進來的"那個親女兒"。
就像買名表送的贈品表帶。有用也行,沒用也行,反正不值錢。
班主任陳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稀薄,戴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本常年被翻舊了的教材。他看見林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客客氣氣,但眼底有一道淺淺的"不好辦"。
"林稷是吧?"他站起來跟她握了個手,"歡迎。你先坐最后靠窗那個位置,等期中**之后再根據成績調座。有什么不懂的問同桌,或者問林晚也行。"
最后靠窗的位置。
林稷看了一眼——那個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挨著后門和垃圾桶。坐在那里的人視線會被前面的后腦勺擋住一大半,板書基本看不清,上課打瞌睡也不會被老師注意。
是每個班里都會有的那個"養老位"。
"好。"她說,拎著書包走過去坐下。
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胖乎乎的,正在低頭啃一個包子。看見她坐下,他把包子咽下去,沖她憨憨一笑:"你好你好,我叫趙東陽,語文課代表,你叫我胖子就行。"
"……林稷。"
"知道知道,"趙東陽壓低聲音,一邊說一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桌面,"你別聽那些人亂講,捐樓那個事兒是去年的事了,跟你沒關系。我聽說你是真考進來的,真的假的?"
林稷看著他。這人說話的時候包子餡還在嘴角沾了一點,眼睛亮晶晶的,滿臉寫著"我是好人"。
"真的。"
"我就說嘛!"趙東陽一拍大腿,又想起是在教室趕緊收了聲,壓低嗓子湊過來,"那你哪科好?物理?數學?我跟你說,咱們班臥虎藏龍的,物理課代表宋晚晴上學期拿了省一,可牛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我……算了問我可能也不太懂,但你可以問林晚——"
"不用。"林稷從書包里摸出一本物理必修一,"我自己看。"
趙東陽眨了眨眼,沒再說話。
第一節課是物理。
老師姓王,四十出頭,女的,短發,氣場兩米八。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手里只拿了一本教材和一盒粉筆,往***一站,目光掃了一圈教室,在最后那個角落頓了一秒,然后收回來。
"今天講牛頓定律復習,先做一道題熱熱身。"
她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
粉筆敲在黑板上,嗒嗒地響。題目寫了兩行,是關于"斜面滑塊系統"的受力分析,***掛著一幅示意圖,滑塊的夾角和摩擦系數都給了。
"給你五分鐘,"王老師說,"做完的舉手。"
教室里響起了刷刷的寫字聲。林稷低頭看了一眼題目,然后拿起了筆。
五秒。
她把解題過程和答案寫完了。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像在抄一段背熟了的課文。
趙東陽側頭瞥了一眼她的草稿紙,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臥——"
他硬生生把最后一個字吞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林稷把筆放下,抬頭看了一眼講臺。王老師正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到她。于是她又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葉子在風里翻動,兩面顏色不一樣,綠的一面和灰綠的一面交替著閃,像誰在打某種加密的節拍。
四分鐘后,王老師抬頭:"做完了的舉手。"
前排一個女生舉了手。**周揚也舉了。然后陸陸續續又有三四個人舉起來。
王老師的目光在舉手的幾人間掃了一圈,又掃了一遍教室后排,然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只安靜舉著的手上。
她愣了一下。
"……最后排那個新同學?"
"嗯。"林稷點頭。
王老師走下講臺,穿過兩排桌子,走到林稷面前。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草稿紙——
三行字。一個受力分析圖。一個最終結果。
答案是對的。而且解題思路比她教案上寫的那個方法短了三分之二。
王老師盯著那張草稿紙看了五秒鐘,臉上的表情從"確認"到"意外"到"重新打量"一共變了三次。
"你這個方法……"她頓了頓,"自己想的?"
"嗯。"
王老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東西很復雜,但最后化成了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點頭:"行,坐著吧。"
她轉身走回講臺的時候,余光掃到了林晚。林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轉筆,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看不清眼神。但她的筆在指間轉了三圈,啪地掉在桌面上,又撿起來。
下課鈴響了之后,趙東陽終于憋不住了。
"**!!"他壓著嗓子,整張臉都在發光,"五秒!五秒!你知道那道題上次月考多少人全軍覆沒嗎?我**寫了半頁紙還算錯了!你——你是不是作弊——不是,你——你開掛了吧?"
林稷把書合起來,"以前做過類似的。"
"你以前在哪兒學的?!你那個鄉下中學……"趙東陽說到一半忽然閉嘴,因為他看見林晚走過來了。
林晚手里端著一杯水,笑意盈盈地走到林稷桌前:"姐姐,渴不渴?我給你帶了水。"
她把杯子放在林稷桌角,然后自然地側過身,聲音不大不小地問:"第一節物理課感覺怎么樣?王老師的題挺難的,我都沒做出來呢,你可別被打擊到——"
"我做了。"
"……嗯?"
"那道題,"林稷抬眼看她,"我做出來了。"
林晚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愣在原地大約一秒半,那段時間足夠讓周圍豎著耳朵聽她們對話的人露出一種"哇哦"的表情。然后她重新笑起來,伸手輕輕拍了拍林稷的肩:"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厲害的!"
她轉身走回座位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林稷看著她走回第三排,低下頭重新翻書。趙東陽在旁邊拿胳膊肘碰她:"喂喂,她是**吧?怎么感覺怪怪的?"
"……她是我妹。"
"那她拿水給你干嘛?又送你杯子又幫你說話,怎么我一聽你們說話就覺得背后涼颼颼的——"
趙東陽縮了縮脖子,做了個"有人在后面給我扎小針"的抖肩動作。
林稷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你也覺得吧?"趙東陽一看她笑了更來勁,"我跟你說,這種叫——插刀教!面上笑嘻嘻,背面捅刀刀。你小心點!"
插刀教。
林稷低頭在草稿紙角落畫了一個圓圈,圈里點了一個點。這個年代的小孩說話真有意思。
她把筆帽扣上,把草稿紙折好塞進書包。書包夾層里還壓著那張寫了字的紙,她摸了摸它的邊角,又把拉鏈拉上了。
窗外梧桐葉翻動了一下,風從窗戶縫里灌進來,帶著夏日早晨特有的草木清香。
她在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今天學會的新詞——插刀教。
配一張圖的話,林晚的臉。
她又笑了一下。很輕,但確實笑了。
趙東陽在旁邊偷偷看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新來的插班生也沒大家說的那么"土"。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小小的梨渦,淺淺地一旋,像往平靜的水面丟了顆小石子。
但他沒敢說。
因為他覺得這個女生看人的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東西在閃光,但你伸頭去看的時候,只看見自己的倒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