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四十，放學鈴剛響過，市二中的籃球場還曬著夕陽的余溫。
藍虹運著球側身避開防守，手腕輕抖，籃球擦著籃板蹭進籃筐。落地時他扶了下膝蓋，校服后背浸出一片汗漬，額角的汗滴砸在塑膠地面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濕痕。
“不打了不打了，” 同班的林浩擺著手走過來，扔給他一瓶礦泉水，“我媽催我回家吃飯。明天周末，下午還來？”
藍虹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涼水滑過發燙的喉嚨，舒服得他瞇了瞇眼：“看情況，外婆今天燉湯，得早點回去?！?br>“行吧，” 林浩拎起書包往校門口走，回頭揮了揮手，“周一見！”
“周一見?！?br>藍虹也收拾東西往校門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書包帶磨著肩膀，有點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錢，盤算著路過巷口要不要給外婆帶份軟糖糕。外婆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愛吃那家糯嘰嘰的紅糖糕。
轉兩趟公交，再擠一班地鐵，到家差不多要四十分鐘。晚高峰的地鐵站人擠人，空調風裹著人身上的汗味，悶得人發昏。藍虹擠到第二節車廂靠門的位置，伸手扶住冰涼的扶手。
旁邊站著一對母子，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攥著個塑料恐龍，踮著腳往窗外看。女人拎著兩個購物袋，時不時叮囑一句 “抓穩了”。
地鐵緩緩啟動，車輪碾過軌道的嗡鳴貼著鞋底傳上來。藍虹靠著扶手閉目養神，腦子里還轉著下午沒解出來的數學題。外婆燉的蓮藕排骨湯應該快好了，砂鍋里咕嘟咕嘟冒泡，撒點蔥花最香。
還有三站。
他睜開眼，剛想看看站牌，車廂猛地頓了一下。
不是靠站時平穩的減速，是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拽住，整列車劇烈晃蕩。車廂里響起一片驚呼，有人沒站穩撞在扶手上，悶哼聲混著孩子的哭聲炸開。
藍虹后背重重磕在車門上，肩胛骨生疼。他剛扶住扶手站穩，頭頂的日光燈 “滋啦” 閃了兩下，驟然熄滅。
車廂瞬間沉入黑暗。
驚叫聲更大了。星星點點的手機屏幕亮起來，白光照著一張張驚慌的臉。有人在罵司機，有人蹲下去撿掉在地上的東西，那個小男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別怕別怕，” 女人的聲音發顫，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就是停電了，一會兒就好。”
藍虹皺了皺眉。
不對。
車輪摩擦軌道的聲音沒了。地鐵明明還在隧道里，可四周靜得反常，連風掠過隧道的呼嘯聲都消失了?？諝饫锒嗔斯晌兜?—— 潮濕的、混著鐵銹和泥土的腥氣，像掀開了一口埋了多年的枯井。
他貼著車門站著，后背的寒意一點點往上爬。
“咚?！?br>沉悶的撞擊聲從車廂頂部傳來，很重，像什么東西落在了車頂上。
緊接著是 “吱呀 ——” 的刺耳聲響，指甲刮著鐵皮，一下一下，緩慢地沿著車頂往前挪。
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機的微光里，一張張臉慘白著，眼神齊刷刷盯在車廂頂部的黑暗里。
刮擦聲停了。
藍虹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他看見頭頂的鐵皮慢慢凹陷下去，像有什么東西在外面往里壓。然后，一對彎角探進了車廂連接處。
青灰色，帶著螺旋的紋路，角尖泛著冷光。跟著是羊一樣的腦袋，眼睛是渾濁的血紅色，嘴裂得極大，露出兩排細密的尖牙。它的四肢粗壯，爪子又長又利，踩在地板上發出 “嗒嗒” 的輕響。
“怪、怪物啊 ——”
有人尖叫出聲，人群瞬間炸了。所有人瘋了一樣往車頭擠，推搡著、哭喊著，像被捅了窩的馬蜂?；靵y中，女人手里的購物袋掉在地上，小男孩被人流撞得脫手，“啪” 地摔在過道里，離那只怪物只有幾步遠。
怪物的紅眼睛轉了轉，鎖定了地上的孩子。
它低下頭，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尖牙上滴下渾濁的涎水，一步步朝小男孩走過去。女人尖叫著想沖過去，卻被慌亂的人群死死擋住，只能徒勞地伸著手哭。
藍虹腦子一熱。
他沒多想，撥開身邊的人就沖了過去。幾步的距離像跑了一個世紀，怪物已經抬起了爪子，腥臭的風撲面而來。藍虹撲過去，用肩膀把孩子往回一撞，正好撞進追過來的女人懷里。
他自己卻沒了躲閃的余地。
爪子帶著腥風落在眼前。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去，身體深處突然炸開兩股熱流。
一股從左胸漫出來，暖的，像曬了一下午的陽光，溫溫地裹著心口，順著左臂往手掌走。另一股從小腹翻上來，涼的，沉得像壓了塊冰，帶著股說不出的壓迫感，沿著右臂竄到指尖。
兩股力量一暖一涼，在身體里撞了一下，又擰成一股。
藍虹下意識抬起雙手。
左手掌心浮起淡金色的微光，右手是暗紫色的紋路。兩種光纏在一起，又彼此排斥，震得他手掌發麻。
怪物的爪子落在了光膜上。
“砰 ——”
沉悶的巨響震得車廂嗡嗡作響。金光和紫光同時炸開，像一道無形的墻狠狠推出去。怪物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車廂尾部的鐵皮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車廂里死一般的靜。
藍虹喘著粗氣，低頭看自己的手。光已經散了，掌心干干凈凈，只剩一點麻酥酥的余溫。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什么，腦袋突然一陣天旋地轉。那兩股力量退潮一樣縮回去，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耳邊的哭喊聲漸漸模糊，他好像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人沉聲喊 “**靈異***，現場封鎖”。
撐不住了。
藍虹順著車門滑下去，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再次醒來，鼻尖先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房間不大，白墻白床，沒有窗戶，床頭亮著一盞冷白色的燈。藍虹動了動手指，渾身酸痛，像跑了十公里越野。他撐著坐起來，剛想打量四周，房門開了。
走進來一男一女，都穿黑色制服，胸口別著枚銀色徽章，紋路是山與水纏在一起。女的留短發，手里拿著塊平板，眼神很靜，掃過來的時候像在核對什么。男的高一點，單手插兜，半闔著眼，沒什么表情。
女人先開口，聲音平穩，沒什么情緒：“醒了就好。先確認一下信息 —— 藍虹，十七歲，市二中高二（3）班，***號尾號 1742，家住城南區老巷 17 號，與外婆孫桂蘭共同生活。沒錯吧？”
信息準得嚇人，連外婆的名字都一字不差。藍虹愣了愣，點頭：“沒錯。你們是誰？這是哪兒？地鐵里那個…… 東西，是什么？”
“**靈異***海城分局。” 女人拉過椅子坐下，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我叫辛杳，情報科專員。這位是謝銜，空間測繪科的。負責你的身份核驗與后續說明?！?br>她頓了頓，看著藍虹的眼睛：“你遇到的不是普通地鐵事故。那片區域出現了‘墟片’—— 空間夾縫里的異常封閉區域，由上古異獸殘片和人的執念融合形成。里面那只羊形異獸叫土螻，是墟片里自生的山海獸靈。”
墟片？山海獸靈？
藍虹聽得發懵，每個字都認識，湊在一起卻像天方夜譚。他喉結動了動：“你們…… 是專門管這個的？那我為什么能…… 打退它？”
“因為你覺醒了?！?辛杳指尖在平板上點了一下，調出一份簡略的圖譜，“十萬個人里大概才有一個，能和墟片散逸的能量產生共鳴，體內凝結出力量核心，我們管這類人叫‘覺醒者’，那個核心就叫‘靈種’。”
她語速不快，用詞盡量通俗：“你的靈種叫?踢，獸類，目前處在種痕境初期?；A能力是彈跳力、奔跑速度比普通人強，肉身耐打一些還獲得超人感知力。昨天是你第一次覺醒，生死關頭力量超限爆發，才震退了土螻。正常狀態下，你沒那么強的力量?！?br>藍虹低頭看自己的手。
?踢。種痕境。靈種。
陌生的詞一個接一個砸過來，他消化了好一會兒。昨天掌心那兩道光，一暖一涼，一左一右，也只是 “超限爆發” 嗎？
他沒急著問。他能看出來，這兩個人沒把所有事都告訴他。
“接下來有兩個方案給你選?！?辛杳把平板轉過來，對著他，“第一個，簽署保密協議，我們做輕度記憶干預，淡化墟片和異獸的細節，你回歸正常生活，以后再遇到這類異常的概率很低，就算碰到也會有專人處理?！?br>“第二個，加入分局第九行動科，也就是九科，做外圍探路員。九科是海城一線的行動部門，負責排查墟片、救援被困的普通人、處置低階異獸。你靈種境界不高，但對空間波動、神魂氣息的感知天賦比同階好很多，適合做探查工作。我們有正規訓練和教育，有薪資補貼，也有晉升渠道?！?br>她說完就停了，平板放在兩人中間，安安靜靜等他答復。
藍虹沉默著。
回歸普通生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繼續上學，陪外婆，安安穩穩?？伤坏敉料N血紅的眼睛，忘不掉小男孩摔在地上的樣子。如果下次再遇到呢？如果他不在場呢？
而且…… 他心里還有個疙瘩，靈異事件，那父親和母親失蹤和這個有關系嗎？
“我選第二個?！?藍虹抬起頭，“加入九科?！?br>辛杳沒意外，點點頭：“可以。你先休息，等你傷好了后抽時間去城郊應急管理中心報道。”
加了藍虹的微信后，她站起身，和謝銜往門口走。
房門關上，房間里只剩藍虹一個人。
他靠在床頭，再次抬起雙手。掌心空空的，沒有光，也沒有異樣的溫度?？傻罔F里那兩股力量的觸感太清晰了，暖的厚重，涼的鋒銳，刻在骨頭里一樣。
?踢。種痕境。
真的是這樣嗎？
藍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不管怎么樣，路是自己選的。真相也好，秘密也罷，進去了總能慢慢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