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這是我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舌根發(fā)苦，喉嚨發(fā)苦，連吸進肺腑的空氣都透著一股子藥材的苦腥味。腦袋沉得像灌了鉛，眼皮重得掀不開，渾身骨頭縫里都在往外滲著酸痛。
耳邊有人在哭，聲音壓得很低，抽抽噎噎的，像是怕吵醒誰，又實在是忍不住。
“小姐……小姐您可千萬要醒過來啊……奴婢去求了菩薩，菩薩說您吉人天相……”
誰？誰在哭？誰家小姐？
我想動一動手指，卻發(fā)現(xiàn)連這點力氣都沒有。腦子里一團漿糊，我畢業(yè)前和舍友們一起去旅游，最后的記憶是漂流。
難道我被淹死了？想到這種可能，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我一個花季美少女，經(jīng)歷了疫情，經(jīng)歷了高考，連****都過了，沒想到竟然被淹死了。
這可真是……太虧了。
“水……”我勉強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像個老**。
抽噎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有人扶起我的頭，一個溫熱的碗沿貼上我的嘴唇，清水緩緩流進來。我貪婪地吞咽著，像是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告訴夫人！”
我慢慢睜開眼睛。光線刺目，我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眼前是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約莫十四五歲，梳著雙丫髻，穿一件水綠色的比甲，眼睛哭得紅腫，正又驚又喜地看著我。
她叫我小姐。
我環(huán)顧四周——雕花的拔步床，煙霞色的紗帳，床邊小幾上擺著青瓷藥碗，碗底還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遠處是紫檀木的妝臺，銅鏡模糊地映出一個人影。窗欞是鏤空的纏枝蓮紋，窗紙上映著外面搖曳的竹影。
這不是醫(yī)院。難道是整蠱？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還難受？”小丫鬟見我臉色不對，又要哭了。
“我……”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不對，完全不是我自己的聲線。我抬起手——那只手小了一圈，皮膚比我黑了一點，但還挺細嫩的。
我的手？我的手什么時候這么小了？
“拿……鏡子來。”我說。
小丫鬟愣了愣，趕緊跑去妝臺把銅鏡捧過來。我接過來，對著自己的臉——銅鏡磨得很光，能看清輪廓。鏡子里的臉很稚嫩，眉眼清秀，嘴唇?jīng)]什么血色，還有些干，額頭還貼著一方退熱的涼巾。
不是我的臉。
我盯著鏡子里的陌生面孔看了很久，久到小丫鬟又開始害怕，以為我燒傻了。直到鏡子里那雙眼睛慢慢有了焦距，從最初的驚惶、困惑，變成了一種認命的平靜。
我好像穿越了！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優(yōu)秀青年，穿越小說我沒少看。但從來沒想過真的穿越，現(xiàn)代多好啊，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diào)，出門有車，旅游***，我還大學畢業(yè)了，可現(xiàn)在……
哎！我的命真苦啊！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小丫鬟。
小丫鬟的眼圈又紅了：“小姐，奴婢是小環(huán)啊，您不認得奴婢了？”
我沉默了片刻，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這種情況，否認失憶是下下策，硬裝認識又裝不像。最好的辦法就是以病為借口，光明正大地失憶。
“我……頭疼，”我皺著眉，演技說來就來，“這是哪兒？我是誰？”
小環(huán)果然被嚇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床邊：“小姐您別嚇奴婢！您是鎮(zhèn)北將軍府的大小姐，奴婢是您身邊的大丫鬟小環(huán)，您前幾日來京城的路上染了急病，燒了整整三天，大夫說再燒下去怕是要……嗚嗚嗚……”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xù)續(xù)地把基本情況倒了個干凈。我一邊聽一邊在心里整理信息。
鎮(zhèn)北將軍府。我，馮紅棉，十三歲，是鎮(zhèn)北大將軍馮嘯唯一的女兒。上面有兩個哥哥，都在邊關跟著父親打仗。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今年才七歲。母親帶著我和弟弟剛回京城，說是皇帝下旨讓我來京選夫婿，但實際上……
“我爹在邊關？”我打斷她。
“是，大將軍和兩位公子都在邊關，夫人帶著您和小公子回來的。說是……說是京城的貴女到了年紀都要議親，皇上特意下旨讓您來……”
小環(huán)的聲音越說越小，眼神也有些閃爍。我明白了。
人質(zhì)。這是拿我和我娘當人質(zhì)，好讓我爹在邊關老老實實打仗，別有二心。
有意思。我活了二十二年，學的是金融，最大的煩惱是畢業(yè)答辯能不能過。現(xiàn)在倒好，直接扔進了一個波*云詭的權(quán)力場里，還是個質(zhì)子。
可我現(xiàn)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小姐，藥涼了，奴婢去給您熱一熱。”小環(huán)擦了擦眼淚，起身端藥碗。
“等等。”我叫住她，看著那個青瓷碗里黑漆漆的藥渣，光是聞味道就讓人反胃。“這藥……”
“大夫說您風寒入里，虧了底子，得好好養(yǎng)著。這藥是太醫(yī)給您開的，里面很多藥是皇后娘娘賞賜的，夫人特意交代了，務必看著小姐一滴不剩地喝完。”
皇后娘娘賞的，雖然不知道賞的是什么，但一定很貴，更何況現(xiàn)在沒西醫(yī)，沒特效藥，太醫(yī)是這里醫(yī)術(shù)最好的大夫，雖然苦，但沒辦法。
“拿來吧。”我閉上眼，捏著鼻子，把那碗苦得讓人想死的中藥灌了下去。
養(yǎng)病那幾天，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套話。
小環(huán)是個話多的，心思又單純，我問什么她答什么，有時候我不問她也能自己說上半天。從鎮(zhèn)北將軍府的人員構(gòu)成，到京城的風土人情，她把知道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給了我。
我假裝失憶，她便事無巨細地給我講從前的事。原身馮紅棉在邊關長大，性格活潑跳脫，不愛女紅愛騎馬，十歲就能獨立看話本子，還能繪聲繪色地講給弟弟聽。她爹寵她寵得沒邊，兩個哥哥更是把她當眼珠子護著，唯一一個心眼多的老三——原身的弟弟馮宗——才七歲就慣會耍賴撒嬌，把全家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