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頭，還裝死！糧都快吃完了，你倒躺得安生！"
門被人從外頭踹開，朽木門板撞在墻上，碎了一角。
冷風灌進來，激得林朵睜開眼。
眼前黑蒙蒙一片，頭頂是發(fā)霉的茅草，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地，只鋪了一層薄得能透光的破草席。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骨頭縫里滲著那種久餓之后的酸軟，四肢像灌了鉛。
一個尖嗓門的女人站在門口，叉著腰，三角眼往屋里掃了一圈。
"還不起來！河邊那三盆衣裳等著你洗，凍硬了你賠得起？"
林朵朵腦子還沒完全轉(zhuǎn)過來。
她是誰？她在哪？
一雙小手攥住她的袖口。
"姐姐……"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小男孩縮在她身側(cè)，臉上還掛著眼淚。六歲左右的年紀，顴骨卻高凸出來，嘴唇干裂發(fā)白，一雙眼睛又圓又大，全是驚恐。
記憶像碎片一樣涌進來。
清水村，林家二房。她叫林朵朵，十三歲，親娘早死，親爹窩囊，繼母趙氏當家。身邊這個是她親弟弟，林小石。
原主沒熬過這個冬天，餓的，凍的，活活耗死在這間柴房里。
而她，一個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稀里糊涂塞進了這副皮囊。
"聽見沒有！"趙氏又尖著嗓子叫，"聾了？"
小石渾身一抖，卻咬著牙擋在姐姐前面，張開兩只瘦得像雞爪的手。
"姐姐病了……讓姐姐歇……"
趙氏眼角一吊。
"病了？誰家病了還白吃飯？你爹掙的那點糧食，夠養(yǎng)幾張嘴？"
她說著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盯上了小石懷里攥著的東西，是半塊黑乎乎的雜糧餅，邊角都捏碎了。
小石把餅往身后藏。
"這是留給姐姐的……"
趙氏一把*住他胳膊，掰開手指，把餅搶走了。
小石撲上去咬她手腕，趙氏反手一巴掌，把孩子扇倒在地。
"反了你了！吃我家糧還咬人！"
小石嘴角磕在地上，滲出一線血，卻沒哭出聲，只盯著趙氏手里那半塊餅。
林朵朵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她撐著墻壁坐起來，骨頭咔響，視線發(fā)黑。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趙氏已經(jīng)把餅塞進自己袖里，拍了拍手。
"少跟老娘耍心眼，半個時辰不去河邊，今晚連這柴房都別想待。"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門敞著，冷風還在往里灌。
林朵朵爬過去把弟弟扶起來。
小石嘴角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一擦，眼淚憋在眼眶里轉(zhuǎn)，愣是沒掉。
"姐姐，不疼。"
林朵朵伸手把他臉上的血蹭掉，她的手指冰涼，碰到他臉頰，才發(fā)現(xiàn)這孩子整個人都在抖。
是被嚇的。
她嗓子里堵了一團東西，半天才壓下去。
"過來。"她把小石拉進懷里，用那床快爛透的薄被把他裹住，"別怕。姐姐在。"
小石攥著她衣角，把臉埋在她肩窩里，悶悶地說："姐姐，我餓。"
林朵朵沒應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青白，瘦得每根骨節(jié)都能數(shù)出來。指甲里嵌著灰，手背上有好幾道舊傷疤，有的是凍瘡裂的，有的是被打的。
原主的記憶繼續(xù)涌出來。
林家算不上窮，有田有地，可糧食銀錢全在趙氏手里。
她和小石一天只有兩頓稀得照人的粥，冬天連柴火都分不到一捆。洗衣、劈柴、喂雞、挑水，全是姐弟倆的活。
親爹林二柱呢？
在堂屋里縮著，趙氏一瞪眼他就不吭聲。
林朵朵閉了眼。
行，她明白了。
這不是家，這是牢。
她得帶著弟弟活下去，然后離開這里。
但現(xiàn)在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勉強。
"小石，"她壓低聲音，"你幫姐姐看著門外。"
小石立刻從被子里鉆出來，乖乖挪到門邊蹲下。
林朵朵扶著墻站起來，掃了一眼柴房。角落有半捆干草，地上幾塊碎木頭，墻根有個豁口，風呼呼往里鉆。
她彎腰把豁口用草塞上，轉(zhuǎn)身又從屋角翻出一只破了邊的陶碗，碗底有一點粥渣。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出指甲蓋大小一點東西，放到小石嘴邊。
"先舔一口，墊。"
小石搖頭："給姐姐。"
"聽話。"
小石抿了抿，沒再推，伸出***了那一點粥渣，咽下去時喉結(jié)動了動。
就這么一丁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林朵朵站在原地，把拳頭握緊又松開。
這時候，屋檐上傳來幾聲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她沒在意，但下一刻，一個聲音傳入耳朵。
"又搶！又搶！那個女人又來掏窩了！"
"上回把我們的草都扯了，這回還來！"
"冷死了冷死了，不搬家不行了。"
林朵朵整個人僵住。
她抬頭，看見屋檐破洞處蹲著兩只灰撲撲的麻雀，正你一嘴我一嘴地叫喚。
她聽懂了。
不是那種"嘰喳喳像是在說話"的錯覺。
是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那個女人"指的是趙氏。"掏窩"，趙氏剛才經(jīng)過時扯了屋檐下的鳥窩取暖草。
林朵朵退了半步，她盯著那兩只麻雀，心跳加快。
一只麻雀歪了歪腦袋，忽然看向她。
"咦？這個大的，醒了？"
"之前一直不動，我以為死了呢。"
"沒死沒死，還喘氣?？蓱z，跟個小雞崽似的。"
林朵朵松開攥緊的拳頭。
她能聽懂鳥說話。
這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門口的小石回頭看她："姐姐？你怎么了？"
林朵朵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異樣壓下去。
"沒事。"她蹲下來，把弟弟攏回懷里，"姐姐在想辦法。"
屋外，趙氏的嗓門又響起來，在院子里罵咧咧支使人干活。
而屋檐上的麻雀抖了羽毛，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個女人藏了糧食在灶房墻洞里，好多好多，都不給這兩個小的吃。"
林朵朵的眼睛，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