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陸長生，十二歲那年，我們青云觀正式宣告破產。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破產，是實打實窮得揭不開鍋那種。
那天早上，師父看著空蕩蕩的米缸，嘆了口氣，把拂塵往桌上一拍：“徒兒，咱們的錢，又沒了。”
我蹲在門檻上，手里捏著觀里僅剩的半個發霉饅頭，心里默默盤算著，這小老頭不會把我賣了換錢吧。
其實我們道觀原本也沒有窮到揭不開鍋，至少我們還有三畝香火田可以貼補，只是五天前隔壁王員外家的牛踩到了田埂，師父去跟牛理論的時候，那頭倒霉牛突然發瘋，一路狂奔撞塌了道觀東邊的偏殿。
偏殿塌著太不像話，師父只好先借錢修起來，想等修完再跟王員外算賬。結果修偏殿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還倒欠磚瓦匠二兩銀子。
師父是青云觀唯一的道士，十二年前云游時在白頭山撿到我。他看我先天飽滿，認為我與道有緣，日后必成大器。于是將我收留養在身邊。
直到我八歲那年，他傾盡畢生功力給我算了一卦，看完卦象后，他連叫三聲“造孽！造孽！造孽！”，然后在屋里吐了半碗血，從此見到我就搖頭。
“孽徒啊，”師父灌了一口刷鍋水，苦著臉對我說，“為師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你這張嘴。”
我不服：“師父，我嘴怎么了？我昨天還幫您去山下李大娘家念了平安咒，賺了十個銅板呢。”
“是啊，”師父痛心疾首，“你前腳剛進門，后腳李大娘家的豬就撞開圈門跑了。人家說是你把**招來的，不但要回了十個銅板，還讓我們賠了兩斤黃豆！”
我低下頭，這根本不能怪我好不好。
從我進道觀那天起，只要我在的地方，東西必壞，錢必丟。
道觀里的老鼠寧愿**也不吃我們的供品，因為供品總是莫名其妙地發霉。香客們來上香，只要跟我打過照面，回家準得倒霉。久而久之，方圓十里沒人敢來我們道觀，甚至路過都要繞著走怕惹霉運。再后來香火田又連年欠收，沒幾年一個香火大觀就落成如今這模樣。
“師父，要不我去后山挖點野菜？”我小心翼翼地問。
“挖什么挖！”師父像被蛇咬了似的，猛地站起來，“你忘了上次你去后山挖野菜，差點把整座山給點了的事嗎？”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我當時只是想上山幫師父挖點野菜，沒找到野菜卻發現了一處猴子藏猴兒酒的地方，平時見過師父喝得挺開心，就偷著嘗了兩口，覺得甜甜的挺好喝，不知不覺竟然喝醉了，然后，然后發酒瘋，用火折子點燃了還沒返青的干草，又一陣大風把火吹得越來越大。要不是師父拼了老命求雨，估計我們現在還在大牢里蹲著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在我們師徒倆相對無言，各自悲傷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牛鼻子老道！給老子滾出來！”
聲音很粗魯，老遠里就傳來一股子酒氣。我探頭一看，是村里的潑皮頭子張三，身后還跟著幾個地痞**。
“張善信，”師父趕緊迎上去，行一抱拳禮，“不知今日光臨敝觀，有何貴干？”
“少廢話！”張三一腳踹翻了門口的石凳，“老子昨天在你這兒求了個聚財符，結果今天去賭坊，輸得一干二凈！你說這賬怎么算？”
師父苦笑：“張善信，這……這只能說明您手氣不好，與符箓無關啊。”
“放屁！”張三一把揪住師父的衣領，惡狠狠地叫囂，“肯定是你這牛鼻子道行不夠！才害老子輸錢，今天不把輸的錢補給老子，老子就把你這破觀給拆了！”
師父年紀大了，又是修道之人，現在雖被張三揪著衣領，也不便與他一凡人動手，一旦動手，怕是亂了他修行。
看著師父無助的模樣，我心里騰地冒起火來，這老頭只能我欺負，你們算什么東西。
“住手。”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張三略一遲疑放開師父，轉頭看向我，一臉鄙夷：“呦呦呦！牛鼻子，這就是你那倒霉徒弟？聽說是個天煞孤星的命，咋沒克死你呢？我要不是聽說你這道觀晦氣，還真以為是我手氣差才輸銀子的。”
“善信慎言！此等妄語，亂說會折福。”師父急了，站到我前面想護住我。
我沒有搭理張三的嘲諷，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一本正經地說：“張叔，你看你印堂發黑，雙目無神，這是大兇之兆啊，要不讓小爺給你算一卦？”
張三愣住了：“啥？”
“我觀你面相，上庭塌陷主父母無靠、中庭短促主人丁不興、下庭長狹主尖酸刻薄。螣蛇紋入口主你困苦一生**荒野。”我一堆算命詞，說得張三目瞪口呆的，臉似乎有點抽搐。不等他反應過來我快速往下說。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現在你兩只眼都在跳，說明你今天不僅破財，還有大災。”我掰著手指頭做掐算狀，瞪著張三：“你嘴抖什么抖？看你張嘴無德，閉嘴招災，不出三日，必招橫禍，輕則斷腿，重則……全村開席。”
“閉嘴！小**，你咒誰呢！”張三惱羞成怒，掄起拳頭就要打我。他身后的一眾人也朝我圍過來。
師父大喊：“徒兒小心！”
我站在原地沒動，不是被嚇的，是我知道我根本不用躲。我那命里欠揍的命格，讓我容易惹是非，不過雖然欠揍的是我，挨揍的卻不一定是誰了。
就在張三的拳頭距離我的鼻尖只有一寸的時候，不出意外的，意外發生了。
一只肥碩的**雞從墻頭飛下來的時候，好像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不偏不倚地砸了張三一臉。
“哎喲！”
張三慘叫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好巧不巧的，他后腦勺正好磕在剛才被他踹翻的石凳上。
“咚”的一聲悶響，張三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都傻了，站在原地看看暈倒的張三，又看看一臉無辜的我。
“打……***了！”一個小弟顫聲喊道。
“別怕，別怕，沒死，只是暈了。”我走過去，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張三的呼吸，嗯，確實沒死，然后手很自然地在他懷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張三的幾個跟班想阻止我，想到張三剛才的遭遇愣是沒敢動。
"還敢說輸光了！"我把錢袋掂了掂，銀子嘩啦嘩啦響，"這些錢就歸我了。算是昨天畫符的精神損失費，加上剛才的救命費吧，多的算你晦氣稅。"
張三的幾個跟班看看師父和我，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張三，不知道怎么辦。
我回瞪了他那幾個跟班一眼：“還不帶他去醫館？我說他沒死，不是一直不死。你們要站這等著他死了吃席？”
眾人聽了，慌作一團，七手八腳地抬起張三朝鎮上的醫館跑去。
師父目瞪口呆地看完這一切，嘴唇哆嗦著問道：“孽障，這都什么跟什么？你……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我把錢袋塞進懷里，咧著嘴對師父笑。
就在這時，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烏云密布的天上，一道閃電猛地劃破長空，直接劈在我們道觀屋頂的鎮邪鐵劍上（雖然只是一根生銹的鐵棍），電蛇四射。
師父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眼神復雜。
“徒兒，”師父的聲音帶著疑惑，“你真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嗎？”
“知道啊，不就是只路過的雞嘛！”我理所當然地回答。
師父沉默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塊算命的龜甲，咬破中指，在龜甲上寫下了一行血字。
那是他在我八歲那年給我推演命數時的四句讖語：
五行缺錢，命里欠揍。
天煞孤星，桃花無數。
寫完之后，他把龜甲扔進了火盆里，火焰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紫色。
“師父，你在干嘛？”我瞥了一眼火盆。
師父看著火盆里紫色的火焰，眼里竟然流出了眼淚，他嘆了口氣：“孽障，恐怕你這命數，要開始應驗了？”
師父的話我是一句沒聽進去，只是摸了摸懷里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在心里盤算著，什么叫五行缺錢，瞎說，我這不就有錢了。
當時的我并不知道，今天只是我混亂命數的開始，也是我最后一天平靜度過的日子。
而此時，通向青云觀的大路口，一個穿著紅衣的姑娘正牽著一只白狐貍站在官道中間，遠遠地看著我們的道觀，嘴角露出了一絲有些詭異的笑容。
渾然不知的我，一味傻傻地開心著：今天的晚飯，終于有著落了，師父那個小老頭，別想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