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愛搶，所以我爹寵妾滅妻。
我和我娘一樣。
嫡姐吃一口燕窩，我便要一碗。
她穿蜀錦，我便非要天香絹。
可偏偏定國公府極重門第。
世子妃只能是嫡女。
我不甘心。
憑什么都是爹的女兒，她就高高在上，我只能像我娘一樣給人做妾？
我百般算計，在國公夫人為長姐而擺的定親宴上。
硬是搶著吃了五十個湯圓。
才終于把那枚銅錢吐了出來。
“夫人，我吃到了喜錢，該是我當世子妃才對！”
終于把嫡姐的親事搶了過來。
可陸沉翊討厭我的心機。
他雖娶了我卻并不碰我。
我到死都還是完璧。
“強扭的瓜不甜，你搶來的榮華，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重生回定親宴。
滿座皆鄙夷，我忽然覺得陸沉翊說得對。???????
便生生將那枚銅錢咽了下去。
國公夫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哪位姑娘有這等好福氣，吃著了喜錢？”
她的目光越過滿堂賓客，直直落在對面的嫡姐蘇云容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期盼。
可蘇云容眼眶泛紅，雪白的手指緊緊絞著一方繡帕，頭垂得低低的，滿是失落。
國公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她明白了，吃到銅錢的不是她屬意的兒媳。
她的眼神冷下來，如巡視領地的鷹，一寸寸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貴女。
無人應聲，空氣里只剩下瓷碗偶爾碰撞的輕響。
“沒人吃到嗎？”
她又問了一遍，語氣里添了幾分威壓。
我娘見這千載難逢的空當，心頭火熱，藏在桌下的手猛地探過來，長長的金護甲狠狠掐進我手臂的軟肉里。
一陣刺痛。
我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寫滿催促和**的眼睛。
她拔高了聲音，唯恐別人聽不見似的：“綰綰，你吃了這么多，可有吃到什么硬東西？”
唰——
滿堂目光，盡數化作利箭，齊齊扎在我身上。
我聽見鄰桌傳來壓低的議論。
“又是那個蘇家的庶女，和她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姨娘，真是什么場合都想出風頭。”
“蘇家主母寬厚，才容得她們如此放肆。換作別家，一個妾室哪有在外頭開口的份？”???????
斜對面的席位上，陸沉翊深深蹙起了眉。
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淬著冰雪般的涼薄和鄙夷。
他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看，你果然又要故技重施，搶走本不屬于你的東西。
我迎著我娘殷切到扭曲的目光，平靜地開口：“可惜了，女兒福薄，未得此喜。”
陸沉翊執杯的手指頓住了。
他終于重新抬眸看我，那雙眼極冷，像是冬夜里覆了寒霜的深井。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看我。
洞房花燭夜，他用喜秤挑開我的蓋頭，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蘇綰綰，你贏了。”
贏了？
我以為贏了，便能得到他這個人，得到他的心。
后來我才知道，我只是贏來了一間富麗堂皇的空房，一個尊貴卻無實的世子妃頭銜。
他娶我，卻從不碰我。
我在定國公府熬了七年，像一株離了水的花，慢慢枯萎。
熬到我娘因偷換賬冊被活活杖斃，熬到蘇家被滿門抄斬，熬到我在一個梅雨連綿的春夜里，嘔血而亡。
死前，陸沉翊就站在門口，隔著珠簾，沒有進來。
風將他冰冷的聲音送進我耳朵里。
他說：“你一生都在搶。”
“可你搶來的，沒人真心給你。”
此刻，他看著我，唇角勾起一抹譏誚：“蘇二小姐今日倒是安分。”
我垂下眼簾，避開他探究的視線。???????
“世子謬贊。”
國公夫人見風波并未如她最擔心的那般掀起，長長舒了口氣，顯然，她也一樣看不上我這個庶女。
“罷了，許是下人疏忽，忘了放進去。”她揮手吩咐，“再煮一碗來，今日這彩頭，定要討個**。”
她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嫡姐。
我心知肚明，為了萬無一失，她定會做下標記，確保下一碗帶彩頭的湯圓，精準無誤地落到蘇云容碗里。
可我娘不肯罷休。
她眼珠一轉，笑著起身：“夫人，既然是討彩頭，講究的就是個緣法。不如等湯圓煮好了，咱們抽個簽，換換座位如何？看看這天定的緣分，究竟會落在誰家姑娘身上。”
這話一出，滿座嘩然。
在座的貴女們，誰不覬覦世子妃的位置？
若不換座，這門親事板上釘釘就是蘇云容的。
可若是換了，她們或許就有了那么一星半點的機會。
一時間，附和聲四起，眾人紛紛起哄。
國公夫人臉色鐵青，卻被架在火上，不得不點頭應允。
就在此時，門外一個小侍匆匆進來，在陸沉翊耳邊低語了幾句。
“太子殿下請我去東宮一趟。”
陸沉翊起身，朝國公夫人略一頷首。
國公夫人自然應允。
他轉身離去，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瞬，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抽簽換座，終究是憑運氣。
新的一輪開始，我面前那碗白玉似的湯圓里，什么都沒有。???????
可娘似乎早有準備。
桌布下，她冰涼的手指飛快地塞了一枚硬物到我掌心，是枚銅錢。
見我愣住，她壓低聲音，急切地說：“我早買通了后廚的丫頭，國公夫人怕再生變故，所有碗里都沒放銅錢。”
“她只會派個心腹，待會兒偷偷把銅錢壓在蘇云容的碗底，讓她假裝吃到。”
“你現在就咬開一個湯圓，把這枚銅錢**嘴里，搶在她前頭說出來，這世子妃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我沒有接。
趙姨娘愈發著急，指甲又開始一下下掐我的胳膊，力道之大，像是要在我身上掐出幾個洞來。
我卻恍若未覺，用勺子舀起一個湯圓，咬了一口，然后和其他人一樣，故作驚訝地搖了搖頭。
“我這里也沒有。”
“我也沒有。”
國公夫人又問了一遍，蘇云容這才怯生生地舉起手，小聲說：“好、好像在我這里……”
她從碗底摸出那枚銅錢，演技青澀得有些可笑。
娘氣得臉都綠了。
國公夫人卻終于滿意地笑了，當眾牽起蘇云容的手，宣布道：“看來，這樁天定的好姻緣，便是我們國公府和蘇大小姐的了。”
宴席散后，我被娘一把拖進無人的后院。
她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銅錢呢？！”
她厲聲質問：“你吃了那么多，怎么會沒有？！”
我看著她。
她鬢邊簪著一支華麗的金累絲鳳釵，那是她從嫡母的妝*里硬要去來的。???????
我娘出身青樓，是最低賤的樂籍，卻比誰都愛搶。
搶銀子，搶衣料，搶父親的寵愛。
她從小就教我：“人活著，不能等別人給。”
“喜歡什么，就去搶。”
“搶到手，那才叫本事。”
上一世，我將她的話奉為圭臬。
我搶嫡姐的燕窩，搶嫡姐的蜀錦，最后，連她的親事也一并搶了過來。
而我娘，也終于將自己搶到了絕路。
她偷換國公府的賬冊，想替我籠絡管家大權，好讓我坐穩世子妃的位置。
事發后，陸沉翊下令，將她拖出去打。
三十杖落下，她死在漫天大雪里。
到死，她還在罵：“我女兒是世子妃，你們誰敢動我！”
可我救不了她。
“吐出來！”
娘盯著我的嘴，像是要親手撬開。
我忽然笑了笑。
“咽了。”
她僵住了。
“那后面呢？我把銅錢都給你了，讓你假裝吃到，你為什么不演？！”
她氣得渾身發抖：“那可是世子妃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你錯過了什么！”???????
我低頭，看著被她抓得通紅的手腕。
“娘，強搶來的位置，坐不穩的。”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我沒有躲。
上一世，我為了替她爭臉，把半個蘇家攪得雞犬不寧。
嫡母病重，我在她的藥里偷偷摻入寒涼之物，讓她遲遲不見好。
嫡姐議親，我便使計讓人傳她與外男私會的謠言。
父親寵妾滅妻，我便借著這份寵愛，肆意作惡。
我的確不無辜。
所以這一巴掌，我受著。
娘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你不搶，難道要像我一樣，一輩子做妾？！”
我抬起眼，迎上她不敢置信的目光。
“我不做妾，”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也不嫁陸沉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