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除夕,大雪封村。
我剛流掉了四個月的孩子,痛得在偏房的土炕上直抽搐。
我丈夫趙建軍直接端走了屋里唯一的炭盆。
我拽住他的袖子:“建軍,我在坐小月子,真的扛不住。”
他一把甩開我的手,滿臉不耐煩:
“嬌嬌身子本來就弱,小寶又燒到三十九度了。你不就是流了一個孩子嘛,裹緊被子熬一晚上能死?”
“那是你的孩子,四個月了,都成形了。”
他沉默了兩秒:
“沒留住就是沒那個命。你看嬌嬌的小寶,多壯實。”
那晚偏房四面漏風,我因失溫引發(fā)大出血,差點死在那個除夕夜。
公社衛(wèi)生所里,趙建軍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當著所有人的面扇自己耳光,說沒照顧好我,讓我受罪了。
公社的人都說,趙建軍這個男人,是真心疼媳婦。
我沒鬧,只是平靜地提出離婚。他死活不肯,發(fā)誓會用一輩子補償我。
第二年除夕,他排了三天三夜的隊,買回了我曾經最想吃的五花肉。
看著屋里的冷鍋冷灶,趙建軍終于爆發(fā)了:
“我把嬌嬌母子都送回城了!整整一年了,你拿喬到什么時候?”
我起身,將手里蓋著鮮紅公章的薄紙折好。
“不用委屈你了,我明天就走了。”
……
“今年除夕,公社肉聯(lián)廠有頭剛宰的年豬,我托了老關系,一定給你弄塊最好的五花肉回來包餃子。”
趙建軍掀開厚重的棉門簾。
寒風裹挾著雪花灌進屋里。
他手里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缸,里面是剛熬好的紅糖水。
我沒有接那缸水。
只是平靜地將柜子里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毛衣疊好,放進綠色的帆布包里。
“你身子本來就弱,大冷天的***什么?”
他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幾件***我都說了開春給你買新的,你天天翻出來抖摟,是不是成心給我找不痛快?”
我把幾本泛黃的復習資料塞進網兜。
“快過年了,收拾一下。”
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
趙建軍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
他轉身往灶膛里添了兩把柴,火光映著他那張硬朗的臉。
“這就對了,人我都聽你的送回城了,你還有什么過不去的?”
“昨晚我劈了半宿的柴,夠燒到出正月了。你就在屋里捂著,少出去吹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個施恩的大家長。
“我去趟大隊部,把年底的工分結算一下,晚上回來給你帶兩副治崩漏的中藥。”
我看著那口燒得旺盛的灶膛。
腦海里全是一年前那個除夕夜,大出血的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看著他端走屋里唯一炭盆的背影。
“好。”我輕聲說。
趙建軍前腳剛走,我后腳就提著醬油瓶出了門。
路過公社郵電所時,漫天的大雪幾乎迷了眼。
我正準備推門進去避避風。
卻透過結著冰花的玻璃窗,清楚地看到了那個說要去大隊部結算工分的男人。
趙建軍正趴在綠色的郵政柜臺上。
他從貼身的內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十塊錢和幾張全國通用糧票。
那十塊錢,是他前天剛向我保證過,要去縣城給我抓中藥的救命錢。
郵遞員老李推了推老花鏡,打趣地看著他。
“趙大隊長,又給城里的戰(zhàn)友遺孀寄錢啊?你這心善得全公社都找不出第二個。”
趙建軍嘆了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偉光正的悲憫。
“嬌嬌戶口沒轉正,沒有商品糧定量。這大冬天的,小寶又一直咳嗽。”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老戰(zhàn)友的種**病死在城里。”
老李一邊蓋郵戳,一邊壓低了聲音。
“那你媳婦那邊沒鬧?她那個小月子落下的病根,可還拖著沒治呢。”
趙建軍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她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大隊里有口熱飯吃,少吃兩服藥死不了。”
“嬌嬌母子在城里舉目無親,能幫一把是一把。”
我站在郵電所門外的風雪里,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血腥味。
沒有沖進去質問。
也沒有像半年前那樣歇斯底里地和他大吵大鬧。
我只是安靜地轉過身,踩著自己來時的腳印,一步步走回了那個漏風的偏房。
回到家,我反鎖了房門。
從炕席最底下的縫隙里,摸出了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一張三天前剛寄到公社,被我悄悄截下的北京大學錄取通知書。
鮮紅的印章在昏暗的屋子里刺痛了眼睛。
我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名字。
沈南喬。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叫我這個名字了。
村里人都叫我趙家媳婦,趙建軍叫我南喬。
我把錄取通知書折好,壓進行李袋的最底層。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趙建軍!趙隊長在家嗎!”
我拉開門,郵電所的通訊員氣喘吁吁地站在雪地里,手里揮舞著一張綠色的電報紙。
“嫂子,城里拍來的加急電報!快讓建軍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