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年,盛夏長安,六月溽熱,天色破曉時分霧氣尚濃。長安百官慣例寅時啟程入朝,街鼓初動,昭國坊的大門緩緩開啟。太子左贊善大夫白居易如同往常一般準備出門。左贊善大夫是個閑官,職責是侍從和勸誡太子,其實白居易平時不太容易見到太子,但作為五品官員,他每天還是需要去參加早朝。
這時,街巷間忽然響起一陣陣雜亂奔走聲,不同于平日上朝車**平穩從容。在門口等候的家仆神色倉惶奔回府中,聲音發顫。
“主人,大事不好!武相爺在靖安坊東門的路上遇刺了!”
白居易此時正束著朝服,手中還捏著笏板,聞言笏板險些脫手。他幾步踏出庭院,抓住家仆的臂膀急問詳情。家仆語無倫次,聽說是有人在靖安坊東門外街*上公然攔路行兇,武元衡相國不幸遇害,頭顱被刺客帶走;通化坊那邊還有官員遭襲擊,如今生死未卜。
往日肅穆的上朝大道,如今人心惶惶,不少官員車馬停在坊內,不敢貿然出行。家仆剛說完,一隊金吾衛騎兵呼嘯往來,滿城驟起肅殺之氣。
白居易立在廊下,晨風吹不散暑氣,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需要盡快知道如今亂哄哄的外面究竟發生了什么,于是決定前往附近一探究竟。這時,只見又一隊人馬從遠處飛馳而來,白居易看清楚了,為首的兩人分別是京兆少尹郭行余和左金吾街使長孫德望。
郭行余是白居易丁憂前擔任京兆府戶曹參軍時的舊相識,長孫德望此前也與他有一面之緣,頗為仰慕白居易的詩才。白居易忙揮手致意,郭行余他們駐馬稍停,告訴白居易皇上已下旨停朝,武相國確已被殺害,另外一個被刺殺的是御史中丞裴度,刺客連續三劍劈刺,萬幸裴中丞頭戴一頂厚實揚州氈帽,稍稍緩沖劍鋒力道,他跌入道旁壕溝,幸得隨從從身后死死抱住刺客,這才僥幸逃過一劫。雖重傷在身,裴中丞依然前往宮中向皇上稟報。
郭行余說完就急匆匆地離去。只留下白居易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時間一腔憤氣直沖胸臆,周身微微發顫,喉頭堵著千言萬語,額角青筋隱隱跳起。明明心火燎原,偏要硬生生壓住,只余下無聲的沉郁。
白居易來回踱步,心緒翻涌。他很清楚,**的紀綱,在于刑賞;君王的威命,在于肅清。廟堂乃是天下之根本;宰輔乃是邦國之股肱。如果天下的根本不安,則四海必然震動;如果邦國的股肱見*,則九州必然寒心。
自三代以降,雖亂世僭逆、盜賊縱橫,也未曾見過天子輦*之下、**入朝之時,公然行刺、肆無忌憚如今日之事。街*震駭,朝夕惶懼,市井傳訛,人情崩擾。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嗎?
想到這里,白居易就快步走入書房,摒退仆從,磨墨鋪紙。他一定要上奏,盡管他現在只是一個東宮的官員,并無單獨上書言事的資格。但時勢危急,非常時可比,不宜拘泥常規。他的指尖微微發緊,落筆時文字激昂,不加委婉。
書寫之間,坊外不斷傳來新消息:刺客極為囂張,金吾衛、京兆府、長安萬年兩縣衙門竟然出現一堆恐嚇字條:毋急捕我,我先殺汝!辦案官吏畏懼,搜捕行動遲疑。皇上大怒,即刻詔令今后**上朝出行,增派金吾衛武裝騎士護衛,**上弦、兵刃外露;途經所有坊門,一律大聲盤查搜檢。即日加強京師各門守備。
聽到這里,白居易筆下言辭愈發懇切激烈。
“此禍不細,其辱至大。夫藩鎮跋扈,恃遠抗命,**猶可徐以兵威制之;今刺客橫行帝京,殺戮大臣,****,是盜賊不畏陛下,輕辱中國也。若今日不懲此兇,明日便害百官;今日不誅此黨,他日漸凌至尊。綱紀一潰,法度盡隳,中興之望遂窮。
伏乞圣斷,速降嚴敕:令京兆府、左右神策、金吾衛合圍搜捕,晝夜不息,不限街巷,不避權貴,務使根株盡獲,無令漏網;詔御史臺悉心推鞫,窮究主謀,勿止誅附和之徒,必求發縱之首,杜絕屈濫,以服人心;明示中外:敢有藏匿兇徒、通風縱賊者,同罪連坐,使逆黨無容身之地。
臣所以不避罪戾,首獻狂愚,只求陛下速發雷霆之威,急捕群兇,明正典刑。上以慰忠魂之冤,下以振**之威,外以折藩鎮之奸,內以安京師之心。若遲疑寬縱,遷延不捕,則兇徒益無忌憚。日后人人效尤,大臣不自保,百官不自安,京城無一日之寧,國法無一絲之重。”
白居易落筆草完奏疏,反復讀罷,然后才小心翼翼又將奏狀緘封。他思索許久接下來怎么辦,眼下似乎只有兩條路可選擇。
第一條便是承天門旁的匭使院。銅匭立在外朝朝堂,士民皆可投函,法理上無官員品級阻隔。但本朝定有規制,凡投匭之人,必先向知匭使遞交副本備案。疏文副本一旦落入中書省官吏手中,不消半日,****盡數知曉。如今宰輔新遭橫禍,朝堂人心惶惶,諸相本就忌憚直言議論,這份請求嚴捕刺客的奏狀,極有可能被借故擱置壓下,難達御前。何況投匭動靜不小,等于主動昭告朝野自己尷尬的身份。
第二條路,便是大明宮禁中的通進司。通進司不用走臺省常規文書流程。只要將奏狀嚴密緘封為封事,直接交付通進內侍,就可直達御案,無副本外流之憂。內廷傳遞迅捷,天子能第一時間看見疏中訴求。只是這條途徑屬于非正式上書,依靠宦官旁路,一不小心就會在朝堂之中身敗名裂。
白居易與宦官有過舊怨。元和四年延英殿廷議,皇上欲令吐突承璀統領大軍征討成德,吐突承璀是皇上東宮舊侍,備受恩遇。但白居易當即抗疏力諫,他痛陳宦官總領重兵違背舊制,必將軍心渙散、有損國威,直言“陛下誤矣”。皇上震怒,事后對**李絳抱怨:“白居易小子,朕拔擢至此,竟敢如此無禮!”當時是靠李絳勸諫,白居易才未遭即時貶斥。
白居易知道自己得罪吐突承璀。他忌憚宦官專權,根源在于禮法秩序與天下生民。宦官本應安居內廷,一旦執掌大權,既破壞王朝舊制、折損**威嚴,又容易引發百官將帥離心。他不愿看見皇權受制于內廷勢力,更不忍萬民承受戰亂苛稅之苦,因此屢次挺身抗爭。
窗外長安長街巡騎往來,金吾衛號角隱隱傳來。刺客尚且逍遙,恐嚇之語已悄然流傳,府縣捕察遲疑觀望。情勢緊迫,不容遲疑。
白居易持封狀奔赴承天門外的匭使院。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長安千萬門》,男女主角分別是白居易左贊善,作者“新紙堆里刨食”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元和十年,盛夏長安,六月溽熱,天色破曉時分霧氣尚濃。長安百官慣例寅時啟程入朝,街鼓初動,昭國坊的大門緩緩開啟。太子左贊善大夫白居易如同往常一般準備出門。左贊善大夫是個閑官,職責是侍從和勸誡太子,其實白居易平時不太容易見到太子,但作為五品官員,他每天還是需要去參加早朝。這時,街巷間忽然響起一陣陣雜亂奔走聲,不同于平日上朝車馬的平穩從容。在門口等候的家仆神色倉惶奔回府中,聲音發顫。“主人,大事不好!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