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蹲在河坡上，嘴里叼著根青蘿草莖，草莖發(fā)苦，嚼久了又有點(diǎn)回甘。
他面前只有一只羊。
羊是白的，毛卷卷的，叫"棉花"。棉花正在啃草，啃得頭也不抬。林青看著棉花，又看看河對(duì)岸——張叔家的羊群有二十多只，白花花一片，像天上的云落進(jìn)了草里。李伯家養(yǎng)的是牛，兩頭，犄角彎彎，走路慢吞吞的，拉犁的時(shí)候卻頂?shù)蒙衔鍌€(gè)壯勞力。
只有他家，一只羊。
"為啥咱家就放一只羊？"林青問過爹。
林遠(yuǎn)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里的青蘿葉絲燒得噼啪響："你能把一只羊放明白了我就省心了。"
"那為啥不養(yǎng)牛？牛能拉犁。"
"牛吃得多，咱家地少，養(yǎng)不起。"
林青覺得沒道理。張叔家地也不多，卻能養(yǎng)二十多只羊。但他沒再問。爹說話的時(shí)候眼神飄向河下游，飄向老泥*的方向，飄向林青看不懂的地方。再問下去，爹就不說話了，只是抽煙，抽到煙鍋里的灰都涼了。
棉花啃完一塊草，往前挪了兩步，繼續(xù)啃。林青把草莖從左邊嚼到右邊，百無聊賴。
他今年十四，明天就是啟靈節(jié)。村里滿十四歲的少年都要去落霞城，摸那塊白玉石頭。摸完就知道自己體內(nèi)流淌著的是什么血脈了——青狼、鐵背蜥、幻狐、毒蛟，或者什么都不是。
林青不知道自己會(huì)是什么，**是青狼血脈，但他沒爹那么壯的胳膊，也沒爹那么密的毛。他娘是凡人，白凈凈的，他長(zhǎng)得像娘，白凈凈的，手無縛雞之力。
"說不定是凡品。"林青自言自語，"凡品就凡品，放羊也挺好，省事。"
話是這么說，可他心里頭依舊藏不住總有一小團(tuán)火，燒得他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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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把草莖吐掉，仰面躺在河坡上。天藍(lán)得晃眼，幾朵云懶洋洋地飄著。
他開始幻想。
幻想什么呢？想啟靈節(jié)？想棉花？想青蘿米糕？都不是。他想的是——
劍。
一柄劍，青色的，三尺長(zhǎng)，劍穗飄飄。他踩著劍，飛在天上，風(fēng)把衣裳吹得獵獵響。下面是青蘿河，像一條紫帶子；下面是青蘿村，小得像塊青蘿糕；下面是落霞城，城墻變成了一圈灰線。
他飛啊飛，飛過落霞城，飛過王都，飛過東荒。天上有沒有神仙？有。神仙長(zhǎng)什么樣？不知道，反正很厲害，能呼風(fēng)喚雨。他也要當(dāng)神仙，御劍逍遙，縱橫天地，看誰不順眼就——
"咻——"
一聲尖嘯。
林青猛地從草地上彈起來，差點(diǎn)咬到舌頭。他看見天上真的有一道青光，拖著長(zhǎng)長(zhǎng)的尾巴，像流星，像...像劍？
"劍光？"
那道光本來在高高的天上，小得像根針。可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直直地朝他這邊扎過來！
"媽呀！"
林青連滾帶爬地往坡下跑，棉花受驚，"咩"了一聲，也跟著跑。可那道光太快了，快得林青剛跑出三步，它就"轟"地一聲炸在河坡上，泥土草屑滿天飛，砸得林青后背生疼。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響，腦子里一片空白。
"神仙...打架？"
他不敢動(dòng)。他聽村頭那個(gè)滿頭白頭發(fā)的青婆婆講過神仙的故事，說上古時(shí)候有神仙打架，"天崩地裂，凡人遭殃"。他以為這下自己要夭折了，趴在那兒等死，等了半天，除了后背疼，好像沒別的傷。
他悄悄抬頭。
河坡上炸出一個(gè)大坑，坑里冒著青煙。坑邊...坑邊好像有個(gè)人？
林青瞇著眼看。那人穿著青色的衣裳，衣裳破了，頭發(fā)散了，臉朝下趴在那兒，一動(dòng)不動(dòng)。
"死...死了吧？"
林青的心跳得厲害。他想跑，腿卻軟了。他聽那個(gè)青婆婆說過另一句話："神仙的東西，凡人碰不得，碰了要倒大霉。"
對(duì)，得跑，離遠(yuǎn)點(diǎn)。
他爬起來，拽著棉花的韁繩，跌跌撞撞往村里跑。跑了沒幾步，背后突然傳來一聲**。
"呃...水..."
林青僵住了。他慢慢回頭，看見坑里那個(gè)人...動(dòng)了。那人抬起頭，滿臉是血，朝他伸出手，手指修長(zhǎng)，卻抖得厲害。
"救...救我...給我點(diǎn)水..."
林青咽了口唾沫。他該跑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可那人的聲音太優(yōu)雅了，像...像冬天里凍僵的貓，叫得人心頭發(fā)顫。
他猶豫了一瞬。
就這一瞬，坑里的人突然不見了。
林青瞪大眼，還沒反應(yīng)過來，面前"噗通"一聲，那人憑空出現(xiàn)，直挺挺地摔在他面前，濺起一片泥土。
"啊！"林青嚇得一**坐在地上，棉花"咩咩"叫著跑開了。
那人仰面躺在泥土里，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他看起來二十來歲，長(zhǎng)得挺俊，就是臉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嘴角還掛著血。
"水..."他氣若游絲，"小兄弟...給我...口水..."
林青手腳并用地往后退："你...你別過來！我...我就一放羊的，我沒錢！"
那人居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不要錢...要水...河...河水也行..."
他手指了指上邊，又垂下去，眼睛一翻，暈過去了。
林青坐在泥土里，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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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盯著地上的人，看了足足十息。
那人不動(dòng)，**還在微微起伏，說明沒死。衣裳是青色的，料子很好，像落霞城萬貨樓里賣的綢緞，但破了好幾道口子，有血滲出來。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玉色溫潤(rùn)，上面刻著字，林青不認(rèn)得。
"神仙？"林青小聲嘀咕，"不像...神仙怎么會(huì)這么慘？"
他想起故事里說這個(gè)世界有些"散修"——就是沒門沒派的修士——到處流浪，比凡人還窮。這人說不定就是散修，跟人打架打輸了，掉下來了。
"散修...那也是修士啊。"林青心里那團(tuán)火又燒起來了。他這輩子沒見過修士，落霞城的仙師不算，仙師是"上面派來的"，高高在上，不會(huì)跟他這種放羊的說話。可眼前這個(gè)...這個(gè)掉下來的，會(huì)求他給水。
他舔了舔嘴唇，爬起來，跑到河邊，用手捧了一捧水。水從指縫里漏了一半，他小心翼翼地走回來，蹲在那人身邊，把水往他臉上潑。
"喂，水來了。"
那人沒反應(yīng)。
林青又捧了一捧，這回潑在嘴唇上。那人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舌頭伸出來舔了舔，眼睛還是沒睜開。
"這樣不行..."林青撓頭。他看看四周，棉花跑遠(yuǎn)了，在遠(yuǎn)處吃草，暫時(shí)沒事。他咬咬牙，把那人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拖拖拉拉往河邊挪。
那人看著瘦，死沉死沉的。林青拖了十幾步，累得直喘，后背的衣裳都被汗?jié)裢噶恕：貌蝗菀淄系胶舆叄涯侨似椒旁跍\灘上，讓河水漫過他的腿。
"這樣...行了吧？"林青不確定。他沒見過人受傷，村里人打架頂多是鼻青臉腫，抹把青蘿草汁就好了。這人渾身是血，他真不知道怎么辦。
那人泡在河水里，忽然翻身趴在水面上。
"噸噸噸！"
"呸呸呸！怎么真是河水？"
那人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血，濺在河灘上，把青蘿草都染黑了。林青嚇得往后跳了一步。
"毒...毒血？"他想起黑牙的奶奶，毒蛟血脈的老**，說毒血是黑的，碰了要爛手。
可那人咳完血，眼睛居然睜開了。瞳孔還是散的，但有了點(diǎn)焦距，直直地看著林青，看了好一會(huì)兒，忽然笑了。
"小兄弟...謝了..."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
林青蹲在一步遠(yuǎn)的地方，不敢靠近："你...你是誰？從哪掉下來的？"
那人沒回答，而是艱難地抬起手，從懷里摸出一個(gè)小瓷瓶，拔開塞子，往嘴里倒。倒了兩下，沒倒出來——空了。
他苦笑，把瓷瓶一扔："完了...丹藥吃完了..."
"什么丹藥？"林青問。
"不重要...小兄弟，你...你身上有吃的嗎？干糧...什么都行..."
林青摸摸口袋，掏出半塊青蘿米糕，是早上出門時(shí)娘塞的，他啃了一半，剩下一半舍不得吃。他猶豫了一下，遞過去。
那人接過米糕，看也不看，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林青趕緊又捧了捧河水，喂到他嘴邊。
"慢點(diǎn)吃...你...你到底是干嘛的？"
那人咽了米糕，又灌了水，臉色稍微好看了點(diǎn)，卻依稀有點(diǎn)嫌棄的感覺。他靠在河灘的一塊石頭上，喘了幾口氣，才開口：
"我？老子叫...沈青竹。"
"沈...沈什么？"林青沒聽過這名字，"你是落霞城的？"
"落霞城？"沈青竹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本座從北邊來。"
"北邊？王都？"
"比王都...還北邊。"沈青竹閉上眼睛，"東荒...青帝宮...聽說過嗎？"
林青搖頭。青帝宮？沒聽過。他只知道落霞城，王都，還有"上面"。
沈青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憐憫？
"沒聽過...也好。"他輕聲說，"小兄弟，你叫什么？"
"林青。青蘿村的。"
"林青..."沈青竹念叨了一遍，忽然笑了，"青蘿...青竹...咱倆有緣。"
林青沒覺得有緣，他只覺得這人說話文縐縐的，像青婆婆念古書。他往河邊挪了挪，把腳浸在河水里，涼絲絲的，讓他稍微冷靜了點(diǎn)。
"你...你為啥掉下來？"他問，"天上有人追你？"
沈青竹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自然："沒有...老子…我自己摔的。御劍...御劍沒控制好。"
"御劍？"林青眼睛瞪圓了，"你會(huì)飛？"
"會(huì)一點(diǎn)...現(xiàn)在不行了。"沈青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苦笑，"經(jīng)脈斷了七七八八，飛不起來了。"
林青的心跳得厲害。御劍！真的有人能御劍！他剛才幻想的事，是真的！他往前湊了湊，忘了害怕："你...你能教我嗎？"
沈青竹看著他，那眼神又變了，從憐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懷念？
"教你？"他輕聲說，"小兄弟，你知道御劍需要什么嗎？"
"什么？"
"靈根。至少是...煉氣期。"沈青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青光浮現(xiàn)，像螢火蟲，"這是靈氣。你有嗎？"
林青盯著那縷青光，眼睛都不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什么都沒出現(xiàn)。
"我...我沒有？"
"你沒有修煉過，自然沒有。"沈青竹收回手，"不過...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啟靈？"
林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青蘿村...落霞城邊上的小村子。"沈青竹閉上眼睛，"每年驚蟄，東荒南疆的村子都要啟靈。聽說這是習(xí)俗，還是規(guī)矩來著。"
他說"規(guī)矩"的時(shí)候，語氣有點(diǎn)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林青聽不懂，但他捕捉到了一個(gè)詞：
"東荒？東荒有多大？"
沈青竹沒睜眼："很大。比你想象的大。"
"比落霞城大多少？"
"大...很多。"
"比王都呢？"
"王都在東荒南邊，只占一小片。"
林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以為王都就是天的盡頭，原來只是"一小片"？那東荒到底有多大？一百個(gè)落霞城？一千個(gè)？
"那...那東荒外面呢？"
沈青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青以為他睡著了。然后他說：
"外面...還有西漠，北原，南瘴，中州...還有海，海那邊還有島...小兄弟，世界很大，大到你這輩子都走不完。"
林青坐在河灘上，腳浸在涼水里，腦子卻熱得發(fā)燙。他第一次聽到這些名字，西漠、北原、南瘴、中州...它們像一顆顆種子，落進(jìn)他心里那團(tuán)火里，燒得噼啪響。
"你...你去過？"
"去過一些。"沈青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睡過去，"中州的酒好喝...西漠的沙子燙腳...北原的雪...埋了很多人..."
他的聲音斷了，頭一歪，又暈過去了。
林青愣愣地看著他，腦子里全是那些名字。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靈氣..."他小聲念叨，"煉氣期...御劍..."
棉花在遠(yuǎn)處"咩"了一聲，太陽往西斜了，該回家了。可林青不想走。他看著沈青竹蒼白的臉，看著那身破了的青綢衣裳，看著腰間那塊溫潤(rùn)的玉佩。
"麻煩..."他嘟囔，"青婆婆說，碰到神仙打架要躲遠(yuǎn)點(diǎn)..."
可他蹲在那兒，沒動(dòng)。
河水流過他的腳踝，涼絲絲的。沈青竹的胸口還在起伏，說明還活著。林青想起他求水時(shí)的樣子，想起他說"咱們有緣"時(shí)的笑容，想起他掌心里那縷像螢火蟲一樣的青光。
"御劍啊..."林青嘆了口氣，把沈青竹的胳膊架在肩膀上，"算我倒霉。"
他拖著沈青竹，一步一步往河坡上的草棚走。那是村里人看青時(shí)搭的棚子，破破爛爛，但能遮風(fēng)。他把沈青竹平放在草堆上，又跑回河邊，用青蘿葉卷成漏斗，盛了水，喂到沈青竹嘴邊。
水灑了一半，剩下一半滲進(jìn)沈青竹干裂的嘴唇里。他眉頭皺了皺，沒醒。
林青坐在草棚門口，看著天。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云染成紫色，像青蘿花盛開在天上。他該回家了，娘會(huì)擔(dān)心，爹會(huì)罵人。可他回頭看看草棚里那個(gè)半死不活的人，又走不動(dòng)。
"麻煩..."他又嘟囔了一遍，但嘴角卻翹了起來。
因?yàn)樗X子里還在轉(zhuǎn)：
中州的酒...西漠的沙子...北原的雪...
還有，那縷像螢火蟲一樣的青光。
棉花在河坡上吃草，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zhǎng)。林青坐在草棚門口，守著一棚子草，一個(gè)陌生人，和一整片剛剛被打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