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在我身體里被攪碎的那個下午,我的丈夫在朋友圈里,和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碰了杯,配文:歲月靜好。
我躺在手術床上,兩條腿架在冷冰冰的支腿上。
麻藥沒打,醫生說月份大了,只能這樣清,會疼,讓我忍一忍。
冰涼的器械在我身體里進進出出,像有只手伸進我肚子里,把什么活生生的東西,一點點掏出來。
我咬著胳膊,不讓自己叫出聲。
隔壁床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家屬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在空氣上。
而我這里,安安靜靜,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和我自己牙齒陷進肉里的悶哼。
護士每隔一會兒就問我:你家里人呢?
有沒有家屬?
要簽字的。
我說:我自己簽。
手機就壓在我大腿下面,隔著一層薄薄的手術巾,它一直在震。
我以為是周程打來的。
我以為他終于想起,他還有個老婆正躺在手術臺上,流掉他四個月大的孩子。
趁護士轉身去拿藥的間隙,我把手機摸出來。
朋友圈第一條。
他發的照片里,暖**的燈光,兩個人的手各握著一杯酒,碰在一起。
配文四個字:歲月靜好。
點贊已經過了幾十個,評論區里,他的兄弟們排著隊說"恭喜""終于等到你""嫂子還是那么美"。
那個女人,我認得。
他錢包夾層里那張泛黃的證件照,他喝醉時反復念著的名字,他睡著時手機鎖屏里那張側臉——都是她。
那一刻,手術器械又一次搗進我的身體。
我疼得眼前發白,手一松,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我沒哭。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數它到底有幾個燈泡。
數到第三遍,我才發現,那盞燈根本不亮。
整個手術室,就這一盞燈是壞的。
多可笑,就像這段婚姻。
我用五年的時間,才看清,周程這個人,從沒真正亮過。
他一直都滅著,只是我閉著眼,不肯承認。
那天從手術臺下來,我的兩條腿是軟的,像不是自己的。
護士讓我在觀察室歇一會兒,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那張照片,和那四個字。
歲月靜好。
他的歲月靜好了。
我的人生,卻在這個下午,連同那盞壞了的燈,一起,徹底地,黑了。
認識周程那年,我二十四歲,在廣告公司加班到凌晨,蹲在寫字樓下面吃一碗涼透了的關東煮。
他走過來,說:姑娘,這家的蘿卜已經不脆了。
往前走兩百米,有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熱湯,好喝。
我抬頭看他。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外套,笑得很好看。
那笑里有一點疲憊,有一點落寞,像一條被雨淋過的狗。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著他去了。
后來他跟我說,那天他一眼就看出我是個好姑娘。
我信了。
現在想想,他哪是看中我好,他是需要一個,愿意在他最狼狽的時候,還給他端一碗熱湯的人。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剛和談了七年的初戀分手,就是照片里那個女人,叫白鷺。
白鷺出國讀書,說好了等他,結果在異國遇到了更好的。
周程喝了一個月的酒,然后遇見了站在寒風里啃蘿卜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