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得好死！”
這是深冬，本就應該拿報紙再重新糊一下的窗戶，
因為時常被忽略，總有寒風入室，很是刺骨。
這一片地處偏僻設施簡陋，林又蘭所住的這個小平房十分逼仄，
放眼看去，除了她身下的床竟再容不下其它大的物件，另外伴著她的，還有床下的夜壺。
林又蘭被扔在這個簡陋的出租屋已經有三個月了，
張家的人鮮少看望照料，病重疼地無法下床，基本的**都是在床上解決，這個屋子里充斥著林又蘭自尊被碾碎發爛發臭的味道。
“你們怎么敢！這是**！這是**！張炳強你真不是人！”
“我不得好死？可現在快死的人是你！”
“她是你親生女兒！張炳強，你怎么這么狠心！”
看著眼前自己朝夕相伴了數十年的丈夫得意洋洋地闡述著將自己親生女兒謀害的經過，
林又蘭無法控制地用盡全力質問，嘴里的血銹味因為拉扯漫延開來。
“讓你知道也不過是不想你就這么死的不明不白，你就算再氣也是一個快死的人了，能翻天了不成？”
張炳強打開了窗戶，想讓風吹散屋里刺鼻的味道。
這個男人打了她一輩子，她都忍了，從沒怨言，
就算渾身是傷只要能安穩度日便忍了又忍，卻不想落得這個下場。
“我是真不想來，一股子餿味，真晦氣?！崩盥嘉嬷亲邮窒訔壍恼驹诮锹?，企圖離的遠些，“張炳強，你跟她廢話那么多干什么？”
“夢瑤也承你照顧了這么多年了，念在你沒有功勞也算是有點苦勞的份上，
這幾個蘋果拿著補充點維生素吧。”幾個皺皺巴巴早就不那么新鮮的蘋果被李曼萍好似施舍一般隨手一扔全部滾落在地。
“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會真蠢到這種程度吧？”李曼萍踩著她那雙走起路來“蹬蹬”響的高跟鞋，慢悠悠走近床邊，俯在林又蘭的耳邊：“夢瑤是我的女兒。”
“你！你們兩個！”
張夢瑤，當初因為自己喪女好心收養的親戚遺孤，一直以來視如己出，將對自己女兒的虧欠全數彌補在了她的身上。
從未想到自己的一片真心付出權不過是她們的設計，自己白白給仇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免費保姆！
“念慈那孩子命不好，當時連**都沒找到。
不過她要是不死，夢瑤還怎么名正言順地在張家落腳？”李曼萍演了那么久，終于露出了真面目，言語中盡是譏諷，
“我當初把她推下水的時候，她可是很害怕呢，嘴里一直喊你來著，我看著都心疼，你怎么不去救她？”
你怎么不去救她，這句話似是一把尖刀，刺向林又蘭的時候，使勁、狠毒、致命。
“你們不得好死…… 我的念慈……我的女兒！”林又蘭雙眼猛地睜大，因為憤怒，眼眶通紅，怒意在臉上翻涌，滿腔的怒火幾乎沖破胸腔。
一層水光浮在她眼底，死死憋著不肯落下來，這般模樣，又兇又凄。
“****！”林又蘭艱難地抬起手，手指抖得厲害。
她想爬起來，想撕爛這對狗男女的嘴，可渾身的力氣早被病痛抽干了，
喉嚨里只能發出咳咳的聲響，一口黑血毫無預兆地噴出，濺在淺色被單上，尤為刺目。
**出肝癌晚期這么長時間以來，腹部的疼痛總是一陣一陣地鉆心透骨。
張炳強從來不愿意給她用止疼針，聲稱她一個快死的人了，再花錢就是浪費，還不如錢花在一條狗身上。
林又蘭給自己催眠，這種疼睡一覺說不定就好了，也就這么折磨到了今天，
每每疼起來都是這么安慰自己，也就麻木了。但是今天，她的心像是被撕扯被踩碎，比起腹痛要疼上千百倍，她好疼。
“不是，早死晚死都行別死我們面前?。≌婊逇猓　?br>李曼萍嫌惡地連連后退了好幾步，丟下這句話便扭頭離開，張炳強最后吸了口煙，隨手將煙頭扔在了地上也跟著出了門。
獨處一室的林又蘭，深深睡了一覺后再也睡不著了，
見這狹小的空間被外面的日光打亮又暗下，日月輪轉，她也不知道到底是過去了多少天。
林又蘭的身體很重，想動卻是完全動彈不得了，冬日里的白天明明特別短，
但是她癡癡地望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轉著那對狗男女的嘴臉和自己為仇人做嫁衣的數十年，總感覺是那么漫長。
近黃昏的時候，天邊會漫起橘紅色的霞光，窗戶上那片糊了又松落的報紙每到這時，總是隨風塵晃動。
林又蘭看向窗外，是她期待的黃昏，一天中唯一能看到的顏色。
“真美啊”林又蘭坐起身來想看的更真切些，竟然不覺疼痛，黃昏映著林又蘭的臉暈上了緋紅不再那么蒼白。
她靜靜坐著，過了許久，自己也全然不知地悄然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