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盞放在那位大人手邊時，那人還在笑。
笑她此刻低眉順眼的樣子，還是笑這張臉的主人——那位大人昨日剛罰她去雪地里跪了兩個時辰，膝蓋上的痂還沒長好？
她沒抬頭。指尖探入發髻，觸到那支烏木簪。簪子燙得像塊剛從火里夾出來的炭。
蟲子開始在面皮底下爬。骨頭錯位，牙齒發酸，像有人用鈍鋸子來回拉。她咬緊舌尖，嘗到嘴里的澀味。
等她再抬起眼——
她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直起身，用那位大人最熟悉、也最恐懼的聲音，貼著他耳朵問：“你昨日罰跪的，是誰的膝蓋？”
茶盞從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三瓣。熱茶潑在他靴面上，他都沒躲。
全場死寂。
——而一切，要從三天前那把抵住她喉嚨的刀說起。
寒冬。亂葬崗。雪粒子砸在凍硬的土包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啃骨頭。
沈阿棄的手指**一具女尸的衣領。**剛死不久，皮肉還軟，衣裳是粗麻布，能換三個銅板。她熟練地解開盤扣，忽然頓住——女尸發間插著一支烏木簪，通體墨黑，簪頭雕著一只閉眼的狐貍。狐貍耳朵尖上有道細疤，像是被刀削過。
她拔下來。就在簪子離手的剎那，眉心忽然一涼。像有一片雪落進顱骨，又像有人隔著棺材板嘆了一口氣。
“阿棄。”
身后傳來破風箱似的喘息。老乞丐蜷縮在墳坑邊，蓋著半張草席，嘴角結著黑紅的血痂。他快死了。
沈阿棄沒回頭。她把簪子塞進懷里，貼著肚皮，冰涼。然后繼續扒衣裳。
“阿棄。”老乞丐又喊，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過來。”
她走過去。老乞丐的手從草席下伸出來，抓住她手腕。那只手只剩皮包骨，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十年沒洗凈的泥。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頭捏碎。
“聽著。”老乞丐的眼珠渾濁發黃，卻亮得駭人，“這世上沒人會救你。你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沈阿棄點頭。她十二歲，在亂葬崗活了八年，早就懂這個道理。
老乞丐的手指收緊：“這支簪……你戴著。別賣。能保命。”
他沒能說完。喉頭咕嚕一聲，手垂下去，砸在凍土上，發出悶響。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像要攥住什么。
沈阿棄蹲了很久。雪粒子落在他臉上，不化。她伸手，合上老乞丐的眼睛。她把簪子**自己發髻，簪頭抵著頭皮，硌出一個印。
然后起身，拖著那包衣裳往山下走。
山腳下有座血脈石碑。石碑三丈高，青黑色，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品級。一品在最底，九品在頂。賤民們排著長隊，手腕上割著口子，血滴進石槽。光越暗，品級越低，領到的粥越稀。
沈阿棄沒排隊。她的一品血脈刻在骨頭上，領不到多少粥，還要挨鞭子。
“小丫頭。”陰影里走出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綢面襖子，腰間掛著謝府的腰牌，“眉眼不錯。謝府缺個掃地的，跟我走。”
“多少錢？”
“三個銅板。你那包衣裳也算上。”
沈阿棄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她最后看了眼老乞丐的方向，跟著人牙子走下山道。
謝府后門開在一條窄巷里。青石板路結著薄冰，沈阿棄滑了一跤，膝蓋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她沒出聲，爬起來拍掉雪沫。膝蓋破了，血滲出來，她用手指抹掉，在褲腿上擦了擦。
人牙子跟門房交涉。門房披著厚棉襖，手里捧著暖爐，眼皮不抬：“又一個？上月那個凍死了，夫人正發火呢。”
“這個皮實。”人牙子推她上前。
門房掃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發髻上：“簪子摘了。下人戴什么首飾？”
“這是娘親的遺物。”
門房嗤笑：“賤民也有娘？”
人牙子打圓場，塞了把銅錢。門房收了錢，揮手：“帶去浣衣房。”
沈阿棄被推進門。后門在她身后合上，發出沉重的悶響。她站在雪地里，仰頭看謝府的屋檐。飛檐斗拱，朱漆廊柱，屋檐下掛著紅燈籠。她數了數，七進院落。她要把這七進院落刻進腦子里。
“發什么呆！”門房踹她后腰，“走！”
沈阿棄踉蹌一步，手按著發髻里的簪子，跟著門房往深處走。
天沒亮，她就被拽起來。春桃是謝明姝院里的二等丫鬟，十四歲，臉盤圓潤，說話像倒豆子：“快些！小姐卯時起身，你得在跟前伺候。誤了時辰，皮都給你扒了！”
沈阿棄套上粗布衣裳，手伸進領口，把烏木簪往里推了推。春桃瞥見她的動作，撇嘴：“藏什么呢？府里規矩，下人身上不能帶賤物。”
“一根木頭簪子。不值錢。”
謝明姝的院子叫”漱玉齋”。三間正房，兩間耳房，院子里栽著臘梅，花開得正盛，香氣濃得嗆人。正房門口跪著兩個三等丫鬟，正在擦門檻。她們的手凍得通紅，指節裂著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青磚上，被抹布一抹，只剩淡淡的紅印。
“你叫什么？”春桃問。
“阿棄。”
“晦氣。小姐給你起了新名，叫’阿微’。說是你眉眼與小姐有幾分相似，叫’微’，意思是微小、低賤，讓你記著本分。”
沈阿棄跟著春桃走進正房。屋內燒著地龍，暖香撲面，熏得人頭暈。
“抬頭。”
謝明姝坐在妝臺前。十五歲，五品血脈，皮膚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嘴角掛著笑。那笑沒進眼睛。
“確實像。”謝明姝歪頭，“尤其是這雙眼。可惜，眼神太野，像只餓狼。”
沈阿棄垂下眼。她記住：謝明姝不喜歡別人直視她。
“站起來。走兩步。”
沈阿棄起身。她沒學過走路，但她在亂葬崗看了八年，知道怎么把腳步放輕。她走了兩步，膝蓋微彎，脊背挺直——那是她觀察到的，謝府嬤嬤們走路的姿態。
謝明姝笑了。她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了一件舊襖子，扔在沈阿棄臉上。襖子帶著脂粉香，還有一絲霉味。
“換上。學我走路。”
她走了三步。腰肢輕擺，裙擺不動，鞋尖先落地，后跟輕抬。那是五品血脈貴女的走法，帶著天然的傲慢。
沈阿棄跟著走。她走得很像。她在亂葬崗練出的觀察力，讓她能復制每一個細微動作。
謝明姝的笑容擴大了。她坐回妝臺前，打開妝*，取出一支眉筆。妝*是檀木的，三層抽屜，雕著纏枝蓮紋。最底層沒關嚴，露出一角黑木。
沈阿棄的余光掃過那角黑木。那是一支簪子。烏木，簪頭雕著狐貍。與她懷里那支幾乎一樣。
謝明姝捏住她下巴，在眉心畫了一顆痣。筆尖涼，帶著墨香。那痣與謝明姝眉心的美人痣位置相同。
“更像了。”謝明姝滿意地端詳，然后，她端起妝臺上的茶盞，將整杯熱茶潑在沈阿棄臉上。
茶水滾燙。沈阿棄沒躲。她閉著眼，感受茶水從額頭流進衣領，皮膚**辣地疼。茶葉渣掛在睫毛上，她沒眨。
“你也配像我？”謝明姝的聲音貼著她耳朵，溫溫柔柔，像毒蛇吐信，“一個一品賤種，穿我的衣裳，學我的步子，畫我的痣。你知不知道，這叫僭越？”
沈阿棄跪下去。她沒擦臉上的茶水，任由它滴在地板上。她盯著地板的紋路，那三道劃痕還在，香爐底座磨出來的。她記住了。
“奴婢知錯。”她說。聲音平穩，沒有顫音。
謝明姝嘴角翹著，眼底結冰。她踢了踢沈阿棄的膝蓋：“去，把地板擦干凈。用袖子擦。”
沈阿棄趴下去，用桃紅襖子的袖子擦地板。她看到妝*底層。那支黑木簪露出一角，狐貍耳朵上有道細疤。
和她懷里那支，一模一樣。
第二日，謝夫人來漱玉齋查及笄宴的籌備。
謝明姝讓沈阿棄換上桃紅襖子，在廊下走給母親看。“母親，這丫頭學我走路，學得可像了。您瞧瞧，是不是像只猴子穿人衣？”
謝夫人端著茶，目光落在沈阿棄身上。
沈阿棄走了三步。腰肢輕擺，裙擺不動，鞋尖先落地，后跟輕抬。比昨日更穩，更像，更像謝明姝本人。
謝夫人眉頭皺起來。她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上，一聲脆響：“明姝，你走路時肩膀晃得厲害，反倒不如一個丫鬟穩當。”
謝明姝臉上的笑僵了。
“這丫頭倒有規矩。”謝夫人站起身，走到沈阿棄面前，捏起她下巴端詳，“眉眼是像你的。可惜，是個賤籍。”
她松開手，轉頭看謝明姝：“及笄宴上，別讓人笑話。連走路都走不好，怎么做謝家的嫡女？”
謝明姝的臉漲得通紅。她盯著沈阿棄，眼里的冰裂了，底下是火。
“母親教訓的是。”她咬著牙說。
等謝夫人一走，謝明姝反手一巴掌扇在沈阿棄臉上。這一巴掌比昨日重，嘴角破了，血滲出來。
“賤種！”謝明姝的聲音劈了，“誰讓你走得那么像？誰讓你在我母親面前賣乖？”
沈阿棄偏著頭，血從嘴角滴在桃紅襖子上，洇出一朵暗紅的花。她沒哭，沒求饒，只是垂著眼，聲音發顫：“奴婢……奴婢只是照小姐教的做。”
“滾出去！”謝明姝一腳踹在她膝彎，“今晚不許吃飯。去柴房跪著！”
沈阿棄爬起來，躬身退出去。她臉上還掛著茶葉渣，眉心的痣被茶水沖得模糊。春桃在門外遞來一塊濕帕子：“快擦擦。你也是倒霉，小姐今早心情不好。”
沈阿棄接過帕子，沒擦臉。她看著春桃：“小姐常這樣？”
“常這樣。上月有個丫鬟，被小姐逼著學她笑，笑得臉抽筋，現在還歪著嘴。上上月有個小廝，被說’眼神不敬’，打斷了腿扔出府。”
沈阿棄點頭。她回到下人房，從懷里拔出烏木簪。簪子冰涼，狐貍眼閉著。她對著鏡子，把臉上的茶葉渣撥掉。鏡中的女孩眉眼與謝明姝三分像，但眼神不同。謝明姝的眼神是高高在上的琉璃，她的眼神是亂葬崗的凍土。
她脫下桃紅襖子，疊好，放在床頭。然后她躺下，盯著房梁。房梁上掛著蜘蛛網，網中間粘著一只**的蛾子。
她沒哭。她記住謝明姝的一切：喜歡讓人學她，喜歡潑茶，喜歡強調”微小”，妝*底層有支黑木簪，簪頭狐貍耳朵有細疤。
她還要記住更多。每一個人的習慣，每一條密道，每一個能換錢、能換命的東西。
及笄宴當夜。
沈阿棄被派去送醒酒湯。湯碗托在木盤里，燙得她指尖發紅。她穿過回廊，經過柴房時，聽到里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批血脈石純度不夠。”是管家的聲音，“***要的是上品，你們拿次品充數？”
另一個聲音沙啞：“商品都被議會收走了。這批是礦場漏出來的，純度七成，夠用了。”
沈阿棄停下腳步。她貼著柴房門縫往里看。管家背對她，對面站著個灰袍男人，手里捧著一個檀木盒。盒蓋掀開，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石頭。石頭表面有紋路，像血管，像人骨。
血脈石。能測血脈，也能換錢。私賣血脈石是死罪。
她后退一步。鞋底踩到一根枯枝，發出脆響。
柴房門猛地拉開。管家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油燈照得他五官扭曲。他下巴上有一顆黑痣，黃豆大小，上面長著一根毛。
“阿微？”管家瞇眼，“你在這兒做什么？”
“送醒酒湯。”沈阿棄舉起木盤，“路過。”
管家盯著她。他的眼神從疑惑變成陰鷙。他回頭對灰袍人說：“你先走。后門。”
灰袍人合上盒子，鉆進陰影里。袍角擦過門檻，帶起一陣風，風里混著硫磺和血腥的味道。管家伸手，一把攥住沈阿棄的手腕，把她拖進柴房。
“路過？”管家反手關上門，“后廚在東邊，回廊在西邊。你路過得挺遠啊。”
沈阿棄沒掙扎。她看著管家，聲音平穩：“我迷路了。”
“迷路？”管家笑了，露出黃牙。他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沈阿棄摔在地上。木盤翻倒，醒酒湯灑了一地，碗碎成三瓣。她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小賤種。”管家蹲下來，捏住她下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府里亂逛，東瞅西看。你以為你藏得好？”
他手指收緊，指甲掐進她皮肉：“謝府的規矩，知道太多，就得死。”
管家從腰間抽出刀。刀身不長，但足夠割斷一個十二歲女孩的喉嚨。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柴房失火，燒死一個丫鬟，很正常。”他說。
刀鋒貼上她脖頸。冰涼。
沈阿棄閉上眼睛。
她想起老乞丐的話。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她不想被吃。
刀鋒劃破皮的瞬間，她胸口突然燙得像烙鐵。那支烏木簪從她衣襟里滑出來，簪頭狐貍眼猛地睜開——兩道金光刺入她眉心。
她慘叫一聲，感覺無數條蟲子鉆進了皮膚再睜眼時，她手里握著刀，刀尖抵著管家心口。而管家瞪著她，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