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民政局大廳,這是林宇飛第9次在領證這天遲到。
終于等到他來時,他卻牽著初戀宋雪嬌。
剛叫到我們的號,林宇飛一把將我從座位上拽開,讓宋雪嬌坐了過去。
“讓雪嬌拿戶口本先跟我在窗口拍張照,我再去重新掛個號跟你辦。”
我一下愣在原地,林宇飛卻滿臉無所謂:
“雪嬌今年第8次相親失敗了,就想拿個假紅本本發朋友圈氣氣相親對象。”
“我已經答應她了,今天這個好日子,第一張領證合照得是她。”
一回頭,宋雪嬌已經掏出頭紗戴上,挽住了林宇飛的胳膊。
見我臉色慘白,林宇飛皺眉抱怨:
“領證就是走個流程,一張紙而已。反正咱倆都領第9次號了,你再多等我排一次怎么了?”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護著宋雪嬌往宣誓臺走去。
我閉了閉眼。從第1次領證開始,宋雪嬌割腕,第2次,她車禍受傷,第3次,她肚子痛……
只要宋雪嬌一句話,我就得無條件讓步。
現在連結婚證,也要讓她先當新娘。
大廳的叫號廣播再次響起:“請99號到3號窗口**結婚登記。”
工作人員看著孤零零的我問:“姑娘,還辦嗎?”
我望著笑顏如花的兩人,把第99張排隊單扔進了旁邊的碎紙機。
“不辦了,這二婚男人誰愛要誰要。”
……
碎紙機吞噬排隊單發出“嘶嘶”聲響。
我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正在下暴雨。
我沒有撐傘。
雨點砸在我為領證特意準備的紅裙上,瞬間洇出暗紅的斑塊。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坐進去,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滴。
司機遞過來半包紙巾。
“姑娘,怎么一個人出來了?”
“是不是證件落家了?”
我拿紙巾擦了一把臉。
“沒帶新郎。”
司機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是林宇飛發來的微信。
“你自己打車走。”
“別站在大廳里礙著雪嬌拍照。”
“剛才拿證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又想起以前相親失敗的傷心事了。”
“我現在帶她去吃大餐平復一下心情。”
“你直接回婚房反省,別總是這么不識大體。”
我看著屏幕上的黑體字。
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正準備打字退婚,置頂的大學校友群突然炸開了鍋。
滿屏的紅包雨刷拉拉地往下掉。
緊接著宋雪嬌甩出一張九宮格照片。
民政局的宣誓臺,林宇飛穿著我定做的高定西裝。
宋雪嬌戴著潔白的頭紗。
兩人親密地頭靠著頭,舉著一本紅彤彤的結婚證。
宋雪嬌笑得甜美**。
林宇飛滿眼都是寵溺。
群里平時潛水的同學全都冒了泡。
“哇塞!恭喜飛哥和校花修成正果!”
“兜兜轉轉這么多年,還是初戀最甜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林宇飛的發小趙強更是直接在群里艾特我。
“早就說了替身就是替身。”
“正牌一回來,某人就該識趣地滾蛋。”
“死皮賴臉當了這么多年舔狗,還真以為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飛哥心里只有雪嬌,你******。”
群里因為趙強的話停頓了一秒。
隨后更多人開始迎合。
“就是啊,強扭的瓜不甜。”
“感謝某人這么多年替雪嬌照顧飛哥。”
林宇飛沒有澄清,反而發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大家低調點,雪嬌臉皮薄。”
“今天是個開心的日子,別提那些掃興的人。”
“大家多夸夸雪嬌,她今天打扮了三個小時,可漂亮了。”
為了這段感情,我妥協了九次,讓步了九次。
到頭來我成了掃興的人,死皮賴臉的舔狗。
我點開手機相冊,找出上個月剛辦好的房產證照片。
直接甩進群里,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和林宇飛兩個人的名字。
接著我又發了一張買房時的首付轉賬記錄。
林宇飛出了三十萬,我出了五十萬。
“祝你們這對不要臉的垃圾永遠鎖死。”
“千萬別出來惡心人。”
2
群里沒人敢再說話。
剛過兩秒,我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林宇飛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瘋了嗎!”
“趕緊把圖片撤回!”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發,雪嬌有多難堪?”
“她好心好意準備了這些照片想跟同學們分享喜悅。”
“你非要跳出來毀了這一切!”
我怒吼道。
“她難堪?”
“你們公然拿著假結婚證在同學群里造謠。”
“縱容別人指名道姓地**我。”
“你們不需要道歉,反而怪我戳穿你們?”
林宇飛冷哼一聲。
“那是強子心直口快。”
“再說了,你計較什么?”
“雪嬌抑郁癥復發了,醫生說她受不得刺激。”
“她想聽大家夸她,想假裝結個婚怎么了?”
“我拉你進群是讓你沾沾喜氣,是給你臉!”
“你現在立刻馬上在群里給雪嬌道歉。”
“不然你休想我原諒你。”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林宇飛,我們分手吧。”
“下個月的婚禮取消。”
林宇飛不屑的嘲弄。
“又來這套是吧?”
“一大把年紀了,還在大喜的日子玩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要是真敢分,今天早上干嘛穿那么漂亮去民政局等我?”
“離了我,誰還要你這個二手貨?”
電話那頭傳來宋雪嬌嬌滴滴的抽泣聲。
“宇飛,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想當一回新娘。”
“惹了嫂子生氣,你快回去哄哄她吧。”
“我一個人死在外面也沒關系的。”
林宇飛用極致溫柔聲音勸慰道。
“嬌嬌不哭。”
“你妝都哭花了,就不漂亮了。”
“我怎么會丟下你。”
“她就是脾氣臭,晾她幾天自己就乖乖認錯了。”
林宇飛語氣瞬間變得冷厲。
“我限你一個小時內發道歉**。”
“不然婚禮就作廢。”
“到時候丟人的可是你。”
電話被掛斷了。
我把手機扔在座椅上。
冷風吹徹骨髓。
我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六年前在山區實習的畫面。
泥石流爆發的那一刻。
林宇飛一把將我推開。
自己卻被落石砸中。
血肉模糊的后背。
在醫院里躺了整整兩個月的虛弱模樣。
我以為那就是一輩子的依靠。
我為了他放棄保研。
為了他留在二線城市。
為了他跟極力反對我們在一起的父母決裂。
我用六年的時間去報答這份恩情。
一次次的妥協。
一次次的隱忍。
卻換來他九次在領證當天的放鴿子。
甚至今天,他親手把別的女人推到了本該屬于我的宣誓臺上。
3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我走進這棟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婚房。
墻紙是我挑的,沙發是我自己組裝的。
就連陽臺上的綠植,也是我跑了三個花卉市場一盆盆搬回來的。
我從床底拖出兩個超大號的行李箱。
打開衣柜,把我的衣服塞進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宋雪嬌更新了一條朋友圈,僅部分可見的動態。
一個十秒的短視頻。
本市最難訂的米其林旋轉餐廳。
我提前半年才預定到。
桌上擺著一個定制的翻糖蛋糕。
上面寫著“新婚快樂”。
這是我花了半個月工資訂的,原本打算領完證晚上慶祝用。
宋雪嬌拿著刀切蛋糕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鉆戒,是我的婚戒。
作為珠寶設計師,我熬了三十個大夜,畫了無數張草圖。
找老工匠手工敲打出來的,獨一無二。
連指環內側都刻著我和林宇飛的姓氏縮寫。
視頻下方,宋雪嬌在評論區回復了共同好友。
“這戒指款式有點老氣呢。尺寸做得太小了,太小氣了。”
“我就勉強戴著玩玩啦,回頭他會給我買個更好的。”
我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把碎玻璃,隨著呼吸在血肉里翻攪。
緊接著,林宇飛發來了微信。
“戒指我先借給雪嬌體驗兩天。”
“她這輩子連婚都沒結過,太可憐了。”
“你一個正常人,別老是跟個病人計較。”
“你也別鬧。”
“反正那戒指尺寸本來就做小了。”
“回頭我帶你去商場挑個更大的克拉鉆補償你。”
我把宋雪嬌視頻里手部的畫面截了圖。
因為尺寸不合,宋雪嬌有點粗的手指被戒指勒出了一圈明顯的紅痕。
肉都擠在了戒指兩邊。
丑態百出。
我把這張截圖發給了林宇飛。
配了兩個字:“絕配”。
林宇飛秒回。
“你是不是有病!”
“雪嬌哪得惹你了,你非要這么侮辱她?”
“你簡直****到了極點!”
“為了一個破鐵環斤斤計較,難怪**媽都不要你!”
“你結婚連個娘家人都沒有,誰愿意出席你的婚禮?”
“要不是雪嬌不計前嫌說要來給你當伴娘撐場子。”
“你連個送嫁的人都沒有!”
“你也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我手指僵硬在屏幕上。
痛。
太痛了。
4
我跌坐在滿地凌亂的衣物中。
記憶被猛地拉回三年前的冬天。
我高燒40度,引發了嚴重的急性**。
躺在出租屋里連呼吸都困難。
我給林宇飛打電話求救。
他卻因為宋雪嬌發燒說了一句“想去隔壁市看海吹吹風”。
毫不猶豫地開走了我們唯一的一輛代步車。
臨走前還怪我裝病爭寵。
我休克在家里。
是房東阿姨發現后撥打了120。
我遠在省外的父母接到通知,連夜坐著綠皮火車跨省趕來。
把我從搶救室里拉了回來。
我爸看著我慘白如紙的臉,紅著眼眶逼我分手。
說林宇飛骨子里就是個冷血的**。
可我出院那天,林宇飛在樓下淋了三個小時的雨。
跪在泥水里扇自己巴掌。
我又一次心軟了。
父母看著我執迷不悟,心如死灰。
我爸站在大雨里指著我的鼻子發誓。
“你今天要是敢跟他走。”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你死在外面也別回來哭!”
從那以后,三年。
逢年過節我寄回去的東西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
我結婚的消息發給他們,石沉大海。
就在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眼淚絕堤時。
手機突然彈出一個對話框。
母親發來了一段長達兩分鐘的語音。
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
“你個死心眼的東西。”
“今天是你領證的日子,你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我剛才夢見你被人欺負得掉眼淚。”
“不管別人怎么對你,你還有家,還有我們。”
緊接著,父親的微信也進來了。
一張定期存單截圖。
金額整整一百萬。
下面跟著一行老派的文字。
“這是給你攢的退路。”
“錢我托你王叔去理財了,利息夠你吃喝。”
“要是過得不痛快,隨時回家。”
“爸養你。”
我死死咬住手背。
跪在地板上泣不成聲。
哭夠了,我拿出手機,用最快的速度注銷了所有的共同賬戶。
退出了所有共同的群聊。
把林宇飛留在柜子里的名表。
我攢錢給他買的高定西裝。
他送我的廉價項鏈。
全部打包。
統統扔進樓道的大垃圾桶里。
我的手機響了。
林宇飛用陌生電話打過來。
“我今晚帶雪嬌回婚房睡。”
“她情緒還是不穩定,需要我陪著。”
“你去次臥睡,別出來刺激到她。”
“明天一早你起來做個早餐,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
我平靜地對著電話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果斷掛斷。
拉入黑名單。
我走到玄關。
摘下脖子上原本用來穿起鉆戒的定制項鏈。
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貓砂盆里。
蓋上一層貓砂。
我拖著行李箱,毫不留戀地走出了這扇門。
坐上回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