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鄭常關掉電腦。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玻璃上——眼袋浮腫，眼神渙散，嘴唇干得起皮。
運營群里最后一條消息是主管發的：“今天的數據再拉一下，明早九點開會用。”
他回了個“收到”。
公司規定加班到十點后有打車報銷，但鄭常從來沒申請過。不是不想，是申請流程太麻煩——先填加班申請單，找主管簽字，再找部門總監簽字，最后走OA審批。等你把流程走完，還不如自己掏錢。
三十八塊錢，從軟件園到城中村。
“到了。”司機說。
鄭常睜開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
他掃碼付錢，下車，走進那條熟悉的巷子。
凌晨的風有點涼，巷子兩邊堆著垃圾袋，不知道誰家的外賣餿了，酸臭味混在風里。一只野貓從垃圾桶后面竄出來，嚇了他一跳。
手機震了一下。
是**發來的微信語音，53秒。
鄭常沒點開。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往前走。
上樓的時候，樓道燈壞了，他摸黑爬到五樓，掏出鑰匙開門。門鎖有點卡，得往上提著擰一下才能開。他跟房東說了三次，房東說等有空來修。三個月了，還沒來。
門開了，十七平的出租屋。
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墻壁隔音很差，隔壁在放短視頻，魔性的笑聲一陣一陣傳過來。
鄭常把門關上，終于覺得世界安靜了一點。
他坐在床邊，脫掉鞋。腳趾頭從襪子里露出來，這雙襪子穿了三個多月了，腳后跟已經薄得能看見肉。
他盯著那個破洞看了幾秒，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點開***語音。
“鄭常啊，你表舅今天發微信問我，說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要是真沒有就介紹一個給你。我說你工作忙嘛，他說再忙也不能耽誤終身大事啊。我跟你講，你二姨家的兒媳婦懷孕了，過年的時候你二姨肯定又要問。我跟你說這個事你得上心，真的，你聽見沒有？**說他都不好意思接你二姨電話了。”
五十三秒。
一句話能說完的事，**說了五十三秒。
鄭常聽完，把手機放下，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張模糊的臉。
他已經二十七了。
畢業三年，換了三份工作。第一份是小公司，干了半年老板跑路了。第二份工資太低，他在試用期就辭職了。現在這家公司勉強還行，說是互聯網運營，其實就是打雜——做表格、盯數據、寫文案、回客戶消息，什么活都干。
工資到手七千八，房租一千二，吃飯交通水電一千五，剩下的錢剛夠還花唄。上個月他算了算，三年存了不到兩萬塊。
兩萬塊。
在省城，別說買房，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打來的電話。
鄭常看著屏幕上“老爸”兩個字，猶豫了五秒，接了。
“喂，爸。”
“還沒睡啊？”**的聲音聽著有點沙啞。
“剛下班。”
“哦。這么晚啊。”
沉默了兩秒。
**清了清嗓子：“**剛才給你發微信你看了沒？”
“看了。”
“那你啥想法？”
鄭常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能有什么想法？相親？他相過七次了。每一個女生坐下來第一句話都是在試探他有沒有房、有沒有車、工資多少。
上個相親對象叫林曉，在銀行做柜員，長得不錯，說話也禮貌。兩人吃了頓飯，聊了聊，鄭常覺得還行。
第二天介紹人傳來消息：女方問他工資能不能過萬，房子打算買在哪個區，首付能出多少。
鄭常如實說了。
那邊就沒下文了。
他把這件事跟**說了，**沉默了半天，說：“那咱再找找吧。實在不行，先買個小的，到時候我和**再湊點。”
鄭常當時就想說，別湊了，你們那點養老錢留著吧。
但他沒說出口。
**在電話那頭等不及了：“你到底想不想找？**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你知不知道？”
“爸，我不是不想找——”
“那你就找啊！你再過兩年就三十了，到時候更難找！”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每次都這么說。”**的聲音高了起來，“你知不知道你表姐昨天在群里說你什么？說你現在還沒結婚，是不是有什么問題。**氣得一晚上沒吃飯。”
鄭常感覺胸口悶得慌。
表姐。他那個在體制內上班的表姐，三十一歲，嫁了個***，生了對雙胞胎。每次家族聚會，她都是主角，三句話不離她老公升職、她孩子聰明。
去年過年，她當著一桌子親戚的面問鄭常：“小常啊，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鄭常說了。
她笑了笑，沒說話。
那個笑容，鄭常到現在都記得。
“爸，表姐說什么我不在乎——”
“你是不在乎，我和**在乎！”**打斷他，“我們在老家，親戚朋友見面就問，你兒子結婚沒？我們怎么說？說還沒？你知道別人背后怎么說我們嗎？”
鄭常閉上眼睛。
他聽見隔壁的魔性笑聲又響起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什么很搞笑的事情。
但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還有你二姨，”**還在說，“她兒媳婦懷孕了，天天發朋友圈。你二姨說等孫子滿月了要擺二十桌，讓我們全家都去。到時候你一個人去，人家問起來你怎么說？”
“那我不去了。”
“你不去更讓人家說！說你沒臉見人！”
鄭常不說話了。
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有**的道理，在老家的那個世界里，你二十七歲還沒結婚，就是失敗的。你結得晚，就說明你有問題，你家庭有問題，你哪里都有問題。
他們不在乎你過得開不開心，他們在乎的是別人怎么看。
“這樣吧，”**放緩了語氣，“你下周回來一趟，你表舅介紹了個姑娘，你見見。”
“爸，我下周要加班——”
“請假！”**又急了，“誰還沒請過假？婚姻大事比加班重要！你請假能把你開除了還是怎么的？”
鄭常想說他上個月請了一天病假，主管臉色就不太好看。他們部門剛裁了兩個，剩下的人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請假比借錢還難。
但他沒說。
他只是說了句“好”。
“這就對了，”**的語氣終于松了，“那姑娘我看了照片，挺不錯的，在藥店上班。你好好見見，別又跟上次一樣。”
“嗯。”
“行了，你早點睡吧。”
“爸。”
“嗯？”
鄭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怎么了？”**問。
“……沒事。你們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了。
出租屋里安靜下來，隔壁的短視頻也不響了。鄭常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壁上有他貼的一張便簽，上面寫著：“省錢，少花，攢錢。”
那是三個月前貼的。
他想過買房。
省城的房價，地段差一點的也要一萬五一平，買個六十平的首付就得三十多萬。他一個月存兩千，得存十幾年。
那時候他都四十了。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畫面：***語音，**的電話，表姐的笑，主管在群里發的“明早九點開會”，***里那點可憐的余額，還有下周那場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相親。
胃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但太晚了，樓下的小攤早收了。冰箱里只有前天剩的半包掛面和一包榨菜。
算了。
不吃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外***，又關掉了。點一頓外賣三十多塊，夠他吃兩天了。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下意識地點開應用商店，隨便劃著。首頁推薦欄里跳出來一個APP，圖標是個淺藍色的光點，名字叫“知夏”。
簡介寫著一行字——
“總有人，愿意聽你把話說完。”
鄭常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
然后他按掉手機，扔在一邊。
房間里徹底黑了。
他躺在黑暗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外面偶爾駛過的汽車聲，聽見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
十七平的出租屋。
凌晨兩點。
明天還要上班。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蹦出來一個念頭——
他好像一臺跑了三年的機器，零件已經開始松動，但沒人喊停，他也不敢停。
因為停下來，后面的事情更可怕。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和一條消息。
“姑**微信我發給你了，你主動點加人家，別讓人家等著。”
鄭常看著那句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過了很久，他回了個“好”。
然后他關掉微信，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
黑暗里，他的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很快又不動了。明天還要上班。